茶是好茶。
顾舟喝完时,舌头麻了半边。
他下楼的时候,杜九畴没有送,只让一个灰衣伙计把他引到侧门。侧门外风一吹,顾舟才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凉透了。
林照霜站在街对面。
她没有过来,只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清楚。
像是在问:卖了吗?
顾舟抬手,先比了个三,又比了个十。
赵斗正好跑过来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顾哥!粮车到了!”
这一声把仓门前的半条街都喊亮了。
顾舟转头看去。
东街尽头,十几辆粮车正缓缓入城。车辕上挂的不是杜氏盐行的牌子,而是几家小粮铺的杂牌,车夫也不是杜家护卫,都是青砾周边常见的短工。可车上的麻袋压得实,车轮过石板时发出沉甸甸的声响。
粮味很淡。
但饿了一夜的人闻得出来。
孟三娘抱着账牌,眼睛一下红了。
刘拐子拄着杖,嘴里骂了一句:“娘的,真有粮。”
林照霜走到顾舟身旁,声音很低。
“他给了?”
“给了。”顾舟道,“三百石,午前入仓。让你的人验袋,别让盐灰混进来。”
“你答应了什么?”
顾舟把袖里的薄纸递给她。
林照霜展开,只扫一眼,脸色就沉了。
“稽核前夜离城?”
“听着很体贴吧?”顾舟道,“车马、银两、路引都备齐,像不像活路?”
林照霜冷道:“像死路。”
顾舟松了口气:“太好了,你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走?”
“我像那么傻的人吗?”
赵斗在旁边小声道:“顾哥,这个问题不好答。”
顾舟瞪他:“你去验粮。”
赵斗立刻跑了。
粮车一辆辆停到仓门前,巡丁开袋,脚夫抬秤,刘拐子带人记车号。顾舟看着第一袋粟米倒进验斗,米粒虽不算上等,却干燥干净,能下锅。
仓门外的人群终于发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声。
不是欢呼。
像是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敢喘一口气。
顾舟听见这口气,才敢把心思从粮上挪开。
“杜九畴说,旧账房东墙下,黑漆木箱第三层,辛字三十七号夹册,账名叫边费折盐暂记。”
林照霜眼神一动。
“他亲口说的?”
“为了让我别还错。”
“你套他?”
“我装得很像见钱眼开吧?”
林照霜看了他一眼:“像。”
顾舟被噎了一下。
“也不用这么快。”
林照霜道:“那本册子在哪?”
“还没找。”顾舟道,“也不能立刻找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一定盯着旧账房。”顾舟看向盐楼,“我若茶一喝完就去翻辛字三十七,他就知道我没真想走。今晚车马才是他真正下手的地方。”
林照霜道:“你怎么判断?”
顾舟把薄纸点了点。
“第一,三千两不写纸上,只写车马路引。到时我若真出城,杜家可以说我是畏罪潜逃,车马银两是我早就备好的赃物。”
“第二,稽核前夜离城。这个时辰太巧。稽核一到,边仓现任小吏不见,旧账夹册也不见,所有空仓罪都可以往我身上扣。”
“第三,他让我带着‘该带的东西’走。这个‘该’字有意思。他不确定我手里有多少副本,就想让我自己把能保命的都带上。人出城,东西出城,路上死了,城里干净。”
林照霜道:“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。”
“我前面说得也很像样。”
“贫嘴不算。”
顾舟叹气:“林县尉,你这样很伤合作者的心。”
林照霜把薄纸折好。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顾舟看向废库方向。
“让车马出城。”
林照霜眼神一寒:“你还要走?”
“车走,人不走。”顾舟道,“东西也不走真的。”
林照霜等他说完。
顾舟道:“马嵩家眷在哪?”
林照霜眉头皱起:“你要拿他家眷做诱饵?”
“不是拿,是救。”顾舟道,“杜家既然要灭马嵩,马嵩活着,他们就会找他家眷。我们把人藏在县衙,县衙里有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。藏一日可以,藏三日就难。杜家给的车马路引,正好把他们从青砾明面上送出去。”
“然后让杀手追?”
“让杀手以为车里有我,有册子,有副本。”顾舟道,“马嵩家眷坐不坐车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杜家的人看见有人上车,看见箱子上车,看见我的旧袍子和账箱上车。”
林照霜道:“真正的家眷呢?”
“换车。”顾舟道,“从西门走一辆空车,往南路摆足样子;真正的人从北边驿道走,混在运粮短工家眷里。刘拐子认识脚夫,孟三娘认得流民孩子,让他们换衣、换牌、换队。”
林照霜沉默。
这个办法不干净。
但比把马嵩家眷留在县衙等死要好。
“你把马嵩也算进去了?”
“马嵩不能动。”顾舟道,“他动了,杜家就知道我们在转移活证。先转家眷,马嵩才会继续开口。”
“他未必领情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领情。”顾舟道,“我需要他怕杜家少一点,怕我多一点。”
林照霜看着他。
“你越来越像个账房了。”
“这是夸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也算听见了。”
这时,第一批粮已经验完。赵斗抱着簿子跑回来,额头全是汗。
“顾哥,第一车合格。第二车也没掺灰。杜家这次是真给粮。”
顾舟道:“真给粮才麻烦。”
赵斗茫然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舍得。”顾舟看着一袋袋入仓的粟米,“三百石粮说给就给,说明他要换回去的东西,远比三百石贵。”
赵斗低头看簿子:“辛字三十七?”
顾舟看了他一眼。
赵斗立刻把嘴捂住。
林照霜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斗一脸委屈:“刚刚顾哥说得不小声。”
顾舟按了按眉心。
“以后你记账,不许记嘴。”
“那我记什么?”
“记粮。”
赵斗赶紧跑开。
午前,三百石粮验入边仓。
仓门外开了两口锅。
粟米落进锅里时,顾舟站在一旁看了很久。热气升起来,混着豆面和粗盐的味道,实在算不得香,却把仓门前那股要炸的气压了下去。
孟三娘端第一碗给一个孩子。
孩子烫得直吸气,仍不肯松手。
林照霜看着那孩子,手指慢慢从刀柄上放开。
顾舟低声道:“这就是三百石换来的半日。”
林照霜道:“半日之后呢?”
“半日之后,我们让杜家以为我把活路接了。”
入夜前,杜家的人果然送来了第二份东西。
不是送到仓门,而是送到西门外旧槐树下。
一辆青篷车,一匹换过铁掌的马,两只木箱,一封路引。送东西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伙计,说话不多,只说杜东家交代,子时前后开城门的小吏已经打点好,顾小吏若惜命,莫误时辰。
顾舟没去。
去的是赵斗。
赵斗穿着顾舟那件旧外袍,腰里塞了半卷空账纸,脸上抹了灰,缩头缩脑地站在树影下。
中年伙计看了他半天。
“顾小吏?”
赵斗压着嗓子:“灯太暗,别看。”
伙计皱眉。
不远处,顾舟躲在巷口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最危险的地方,不是杜家杀手,而是赵斗演得太不像人。
好在伙计似乎也没真指望顾舟亲自来验。
他把路引递给赵斗,又拍了拍木箱。
“银在这里。车里有干粮水袋。顾小吏若带册子,放进左箱;若带旧押,贴身收好。西门外十里,有人接。”
赵斗含糊应了一声。
伙计又道:“杜东家说,出了城,就别回头。回头的人,路短。”
赵斗差点点头点成磕头。
伙计走后,林照霜从暗处出来,一把扯下赵斗的旧外袍。
赵斗腿软得坐到地上。
“我以后能不能只画方块?”
顾舟从巷口出来,打开木箱。
里面不是三千两银。
上层铺着几十锭银,下面压着几块碎石。
林照霜冷笑:“你的命价缩水了。”
顾舟却没有笑。
他摸出路引,借灯看了一眼。
路引上写着顾舟姓名、边仓小吏身份,还有一行更要命的小字。
携边仓旧册一箱,出城核兑。
顾舟把路引递给林照霜。
林照霜看完,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你若真走,这就是畏罪携册潜逃。”
“所以生路是死路。”顾舟道。
他把左箱合上,往里塞进一卷假账纸,又把自己的旧袍、破鞋、一块写着辛字三十七的木牌放进去。
林照霜道:“你要让车走。”
“让它走。”顾舟道,“但车里不能坐赵斗。”
赵斗立刻抬头:“多谢顾哥!”
“也不能坐我。”
“那坐谁?”
顾舟看向街角。
刘拐子已经带着两个脚夫等在那里,旁边还有一个戴斗笠的妇人,牵着个孩子。妇人低着头,手抖得厉害。
那是马嵩的妻子。
她身边的孩子只有七八岁,抱着一只旧布包,不敢哭。
林照霜低声道:“你确定?”
“西门这辆车是假的。”顾舟道,“她们不坐这辆。只让杜家的人看见她们靠近,看见箱子上车。真正的人走北驿道,混进刘拐子的脚夫队。”
“杀手若追西门?”
“你的人跟。”
“若不追?”
顾舟看向黑下来的街。
“那就说明他们知道真正的副本不在车上。”
林照霜问:“那在哪?”
顾舟没有立刻答。
远处,西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
车轮动了。
青篷车带着假箱、旧袍和一堆足够构成畏罪的路引,缓缓驶出城门。林照霜抬手,两名巡丁和她一起隐入夜色,跟了上去。
顾舟站在巷口,看着车影消失。
赵斗小声问:“顾哥,真正的副本到底在哪?”
顾舟看向城西那片临时搭起的流民营。
那里有工赈券榜,有脚夫名册,有孩子们白日里背熟的兑付歌谣,还有孟三娘替他保管的半袋破纸。
他刚要开口,北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。
不是西门。
是流民营。
赵斗脸色一下白了。
顾舟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杜家的杀手追的不是马嵩家眷。
是他藏副本的流民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