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煜从济安堂回来的那天夜里，陶小满没有回西厢。
铺位空着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长枪靠在墙边。武煜问陈大年，陈大年说他下午看见陶小满往器械所后面的仓库去了，后来就没再见着。
武煜在营地里找了一圈，没找到人。他去器械所，门锁着。他去马厩，只有马在打盹。他去高墩下面，那块木板上的阵图已被风吹得卷了边，像一张旧兽皮。
最后他在营房后面那排旧茅厕旁找到了陶小满。陶小满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，一盏灯笼搁在脚边，光很暗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“武煜蹲下来。
陶小满没抬头。“查。“
“查什么？“
“旗官的账。“陶小满翻过一页，“他管器械所两年了，经手的兵器、火药、箭矢都有记录。我发现一个事——从今年八月开始，他经手的火药数量，和实际入库的数量，对不上。“
武煜心里一沉。“差多少？“
“差的不多，每次差一两斤。但架不住次数多，加起来，至少有三十斤火药不知去向。“陶小满抬起头，“三十斤火药，够填满十几门炮。你说，他用在哪儿了？“
武煜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——岑港山上，毛海峰的人用的那些火铳，有一部分装的就是戚营的火药。质量差些，但能打。旗官在给毛海峰送火药，时间从八月开始，正是武煜入营的那个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“陶小满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纸，“旗官领火药的记录里，有好几次，签字的人不是他，是王如龙。“
武煜接过那张纸，借着灯笼的光看。纸上写着几行字，领用日期、数量、用途、领用人、监督人。在“监督人“一栏，确实写着“王如龙“三个字，笔迹和旁边的字不太一样，但武煜认得出——那是王如龙的笔迹。他在王如龙的遗书上见过。
“王如龙给他签过字。“陶小满说，“王如龙知道他在领火药。“
武煜把纸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想到什么了？“陶小满问。
武煜沉默了很久。“王小旗可能在查他。故意给他签字，是为了钓他出来。“
陶小满没有说话。他把纸从武煜手里抽回去，叠好，塞进怀里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，王如龙是拿自己的命在钓鱼。“他说，“结果鱼没钓到，他自己没了。“
两个人蹲在茅厕旁边，谁也不说话了。灯笼里的油快烧完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随时会灭。
武煜站起来。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“
“去哪儿？“
“台州。找一样东西。“武煜没有说是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王如龙留给他的那柄小刀，在手里攥了攥，“明早回来。“
陶小满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说“我跟你去“。他只是说了一句：“小心。现在营里盯着你的人，不止我一个。“
武煜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他回到西厢，从铺位下面取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他在王如龙遗物中发现的那张旧地图——一张手绘的台州周边地形图，纸上用炭笔标着几个位置，其中一个画了一个圈，旁边写着三个字：“法海寺“。
他不知道这张地图是谁画的。也许是王如龙自己，也许是他从旗官那里缴获的，也许是他从某个死人身上摸出来的。但武煜知道一件事：法海寺，就是王如龙让他去找的地方。
他把地图揣进怀里，带上腰刀，趁夜色溜出了营地。
月亮很好，照得官道发白。武煜沿椒江往西走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拐进一条岔路。岔路通向一片丘陵，山不高，但很密，树与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。他打着火折子，借着微光辨认地图上的标记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。
法海寺在一条山沟的尽头。
武煜找到它时，月亮已经偏西了。寺庙不大，只有一进院落，院墙塌了大半，屋顶上的瓦片也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黑漆漆的椽子。山门上挂着一块匾，匾上的字已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。武煜推开山门，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院子里长满了杂草，齐腰深。正殿的门虚掩着，武煜推门进去，手按在刀柄上。殿里很黑，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尽头。佛像已经倒了，只剩半截莲座，上面落满了灰。
地宫的入口在哪里？武煜在地图上没有找到标记，只有“法海寺“三个字和一个圈。他蹲下来，用火折子照地面。地砖是青石的，有些已经碎裂，有些还完好。他一块一块地看，看到第三排时，发现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大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。
他用小刀撬开那块砖。砖下面是空的。
他伸手进去摸，摸到一个铁环。他抓住铁环往上提，一块石板被掀了起来。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，有石阶往下延伸。一股潮湿的、霉腐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武煜举着火折子，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地宫不大，大约两间屋子大小，四壁是粗糙的石块，顶上用砖拱成穹窿。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，案上放着一只铜匣，匣上刻着一条五爪龙。
武煜的心跳加快了。他走过去，伸手去拿铜匣。
“别动。“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，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武煜猛地转身，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刀。刀尖停在来人的喉咙前三寸处。
是沈兰。
她站在石阶上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，灯光照着她的脸，苍白得像纸。她穿着一身深色布衣，头发没有绾，披散在肩上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两盏灯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“武煜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跟着你来的。“沈兰说，“你从济安堂走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你不对劲。你在药铺里看那张地图时，我看见了。“
武煜把刀收回鞘里。“你不该来。“
“你不该一个人来。“沈兰走下石阶，把油灯放在石案上，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“
武煜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打开铜匣。
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，绸上放着一卷纸，纸已发黄发脆，边角有些碎了。武煜小心地把纸卷取出来，展开。纸上的字是手写的，字迹很工整，是馆阁体。
“朕非亡国之君，然天命已改。所遗非金银，乃天下海防图、朝堂奸佞录、南洋航道册。望后世有骨血者，以此护华夏海疆。“
下面是一份名单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——有文官，有武将，有太监，有地方豪强。有些名字武煜认得，有些他没见过。但有一个名字他见过，在他来戚营之前就见过——
“严嵩“。
这个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与倭寇通，岁入白银数十万两，以海防之费入私囊。“
武煜握着纸的手在发抖。
严嵩，当朝首辅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他通倭。王如龙说的“朝中有人不想让戚继光在浙江待下去“，指的就是严嵩。旗官背后的那个人，也是严嵩。秀次背后的那个人，也是严嵩。
“你看得懂这些字？“沈兰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张纸。
“看得懂。“武煜说。
“你不是普通的大明士兵。“沈兰的语气很平，不是质问，是陈述。
武煜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为什么跟着我来？“
沈兰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爹以前是胡宗宪的幕僚。他被人害死了，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。我一直在找害他的人。“
“你找到了吗？“
“找到了。“沈兰指着那张纸上的“严嵩“二字，“就是他。但他不是一个人，他有一张网。这张网上的人，遍布朝堂、地方、军中。你手里的这份名单，就是我爹当年用命换来的。“
武煜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悲伤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压了很久的东西，像水底的石头，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年，棱角都磨平了。
“你爹把名单藏在这里？“
“他不知道藏在哪里安全。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和尚，和尚说法海寺下面有个地宫，可以藏东西。我爹把名单放进铜匣里，封好，藏在这里。然后他就被人杀了。“
武煜把名单重新卷好，放进怀里，和玉佩、护身符、王如龙的信放在一起。
“你要拿它做什么？“沈兰问。
“先离开这里再说。“
武煜吹灭火折子，拿起沈兰的油灯，往石阶上走。走到一半时，他听见上面有声音。不是风声，是人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他灭了油灯，在黑暗中蹲下来。
“有人来了。“他低声说。
沈兰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武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，很近，很轻。
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山门外面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确定了？人进去了？“
“确定了。从戚营出来的，一个人，往这个方向来的。“
“戚营的人？戚继光的人？“
“不管是谁的人，杀。“
武煜的手按在刀柄上。他在黑暗中数——至少三人，也许四人。他一个人带着沈兰，地宫只有一个出口，就是他们来的那条石阶。如果上面的人把出口堵住，他们就是瓮中之鳖。
“有别的出口吗？“沈兰在他耳边问。
武煜想了想。地宫是藏东西的地方，建的时候一定会留后路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索四壁的石头。摸到北墙时，手指触到一道缝隙，比其他的砖缝宽。他用小刀撬开那块砖，砖后面是空的。
“这里。“他低声说。
砖墙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武煜先钻进去，沈兰跟在后面。甬道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武煜的膝盖和手肘蹭在石壁上，磨得生疼。他不敢点火，只能在黑暗中凭感觉往前爬。
不知爬了多久，前面透出一丝光。
武煜爬出去，发现自己在一处山坡上，身后是一个被灌木丛遮住的洞口。月亮已经落山了，天边有一线灰白，是黎明前的光。他伸手把沈兰拉出来，两个人趴在灌木丛后面，看着下面的法海寺。
四个人站在山门外，手里拿着刀和火铳。其中一个人穿的是戚营的号褂。
武煜认出了那张脸——器械所的伙夫，姓周，平时负责给旗官送饭。他总是低着头，不怎么说话，见了谁都笑。武煜记得有一次他给自己多舀了一勺咸菜，笑着说“朱兄弟，多吃点，打仗有力气“。
原来他也是。
“人没出来。“其中一个人说。
“不可能。地宫只有一个出口，我们守在门口，他能飞了？“
“搜。“那个穿戚营号褂的人说，“搜不到也要把东西找出来。上头说了，那东西不能落在戚继光手里。“
武煜和沈兰趴在灌木丛里，一动不动。晨雾从山沟里升起来，把寺庙笼罩在一片灰白中。那四个人在山门外面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推门进了院子。
武煜拉了拉沈兰的袖子，两个人猫着腰往山坡下面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，到了山脚。武煜回头看了一眼，法海寺已经被雾吞没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兰靠在一棵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手上全是泥，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，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白净的皮肤。
“你没事吧？“武煜问。
沈兰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“
“你该回去了。“武煜说，“今天的事，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“
“你呢？“
“我也回去。“武煜看了一眼远处的山，“但东西不能带回去。营里还有他们的人。“
沈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递给他。“包起来，藏在身上。别让人搜到。“
武煜接过手帕，把名单仔细包好，塞进贴身的内衣里。手帕上有淡淡的药香，和沈兰身上的气味一样。
“你爹的事，我会查。“武煜说。
沈兰看着他，目光很复杂。有感激，有担忧，还有一种武煜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你别死了。“她说。
武煜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。晨雾越来越浓，走出去十几步，沈兰的身影就看不见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回到营地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陈大年在营房门口等他，一看见他就扑过来，像一条被主人丢了一夜的狗。“朱兄弟！你去哪儿了？伍长问了好几次了！“
“出去办点事。“武煜把腰刀解下来靠在铺位边，“伍长找我做什么？“
“不知道。让你回来就去他那儿。“陈大年压低声音，“陶小满也找你，问你昨天夜里去哪儿了。我说你上厕所了，他说'上了一个晚上？'“
武煜没接话。他洗了把脸，换了件干净的号褂，往伍长的营房走。
路过器械所时，他看见陶小满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本登记簿。陶小满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瞬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武煜继续往前走。他感觉到陶小满的目光一直跟着他，像一根针，扎在后背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离开的那一夜，有人翻了他的铺位。那个人很小心，把他的东西翻了一遍又原样放回去，没有留下痕迹。但那个人在王如龙留给武煜的那张小纸条上，看到了几个字——“将军已知你身份“。
那个人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极淡的笑。
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。
不是火药，不是兵器，而是一句话。这句话，足够让戚继光丢官，让戚营解散，让朱武煜——不，叶山武雄——掉脑袋。
晨雾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，把营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武煜站在伍长的营房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他不知道，暴风雨，马上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