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前,星痕攻破褒县,国都陷落。宗室仓皇南迁,唯有祖庙留守旧地,褒国疆土也只剩南郑一座孤城,孤悬于乱世之中。太子洪德身为储君,坐镇此地,统领残存文武与兵马。
城中官吏、黎民感念其守土之功,皆敬称他为君上;而列国往来、两军对阵之际,众人依旧恪守名分,唤他褒太子。
残阳西垂,暮色漫过四野。苏谌步履如风,疾步入内。洪德目光一凝,视线当即落在他手中的信函上,鎏金夕光照亮纸面,格外醒目。
展信阅毕,洪德眉宇间疑云渐生,抬眸看向苏谌,眼神满是审视:“信中所言何事?”
苏谌敛衽行礼,神色肃穆:“回君上,此乃景玄遥的降书。”
一语落地,殿内众人无不动容。
当看到信中“愿奉祀褒国宗庙”一句,洪德眼眶骤热,黯然垂泪。他心中清楚,这是褒国延续香火、图谋复立的最后一线生机。他环视苏谌与梁屹二人,沉声发问:“景玄遥献褒县来降,你二人有何看法?”
“君上!”苏谌跨步上前,语气铿锵,“对方既决意归降,明日便是我褒国复国之机!”
大司马梁屹却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:“无故献城归降,事出反常,恐藏奸计,万万不可轻信。”
“如今我们早已退无可退!”苏谌高声辩驳,“一旦褒县落入庸国之手,我褒国再无复兴之日!”
梁屹从容分析:“庸国势强,他舍强邻而归附我这残弱之邦,本身便疑点重重。”
苏谌略一思忖,再献计策:“蜀国在侧虎视眈眈,主力仍需固守边防。不妨只遣千名士卒随行护卫便可,景玄遥麾下本就兵弱,翻不起大浪。”
洪德反复权衡,觉得此计稳妥,当即应允。
另一边,庸国殿内。君若目光扫过座中太子伯与景玄遥,语气平淡开口:“人已到齐,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”语调看似淡然,内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太子伯率先开口,细数庸国如今处境,又提起洪德此前的疑问——众人为何迟迟不肯归附庸国。话音未落,景玄遥面色骤变,怒目看向一旁的君若:“你竟敢联手欺瞒我与君上!”
君若见状满心诧异:“玄遥,究竟出了何事?”
“星痕兵分两路,各领万人,一路直扑褒谷口,一路兵临旧都。”景玄遥沉声道,“原本我等只需再坚守十日,援军便可抵达,届时便能击溃洪德,顺势踏平庸国。”
君若转头望向太子伯,目光锐利:“先前你劝我归降,说星痕粮草断绝、弃军而走,还言我只是他随时可弃的棋子。此言当真?”
“自然是假。”太子伯淡淡作答,“星痕绝不会弃你们不顾,若坐视不理,他自身损失只会更大。”他环视二人,语气添了几分威压,“如今你二人已是降臣,唯有依附于我,方能受封邑大夫之爵。”
殿内气氛瞬间紧绷。景玄遥压下怒火,转而问道:“那要如何生擒洪德?”
“只需在褒国宗庙内埋伏三百甲士。”太子伯答道。
景玄遥面露疑虑:“区区三百人,如何成事?”
“入庙祭拜先祖,依周礼不得携带兵甲。洪德的护卫只能守在庙外,无从驰援。”
景玄遥与君若细细思索,都觉此计周密,当即定下行事。
次日,洪德率领千名甲士抵达南郑北门外。千人列阵于百步之外,他仅带二十名亲卫,策马行至城壕之畔。抬眼望见城头的君若,他勒住马缰,冷笑道:“原是昔日投靠星痕的君若。如今在那边待不下去,又想来归降了?”
君若垂立城头,指尖死死攥住城砖,面上却故作恭顺,俯身行礼:“昔日是我糊涂犯下大错,今日特地前来戴罪归降,还望褒太子宽宥。”
洪德脸色一沉,马鞭直指城头,厉声怒斥:“当年是你大开城门,引星痕大军入境,致使先君蒙羞、举国受辱,你今日竟还有颜面前来?”
君若心头一慌,太子伯并未教他应对旧怨的说辞,生怕触怒对方招来杀身之祸,连忙伏地请罪:“当年是在下愚昧,铸成大错,还望褒太子饶命。”
洪德凝视他许久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慑人的威压:“饶你不难,你据实回答我一句——如今褒国宗庙,由何人主持祭祀?”
君若心中稍安,从容答道:“四年前先君珦公薨逝,公子木渊亲赴镐京叩请王室,方才恢复褒君名号。如今正是木渊以褒太子身份,入主宗庙主持祀典。”
听闻此言,洪德紧握马鞭,指节泛白。沉默片刻,他抬眼看向城头,声音冷如寒冰:“那你说说,在先王眼中,我洪德,又算什么?”
君若猝不及防,脸上闪过慌乱,支支吾吾不敢作答。
“讲!”洪德一声暴喝,身后亲卫齐齐按剑。
君若浑身战栗,伏在地上语声微弱:“先王自始至终,从未认可您的太子之位,也未曾赐下任何爵号。世人虽私下称您为南郑邑大夫,可周室在册典籍之中,您并无正式名分。”
“连一个正经封号都不肯赐下……”洪德将这话咬得极重,挥鞭狠狠抽在土埂之上,尘土飞扬。他心中五味杂陈:如今先王宫涅尚且依靠诸侯苟活,可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,竟连一个卑微的邑大夫名分,都吝于赐予自己。怒意翻涌间,他沉声下令:“把人带下,打入南郑大牢,无我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景玄遥看着被押走的君若,满心疑惑,上前问道:“今日本是商议归降之事,为何将他收押?”
洪德压下翻涌的怒火,神色渐渐平复:“我与他素有旧怨,此事不会耽误你我商谈。”
景玄遥见是私人恩怨,便不再追问,转入正题:“昨日褒太子已看过我的降书,不知意下如何?”
听到“褒君”二字,洪德心中暗自快意,面上却故作端正,摆手道:“夫子切莫妄称,我如今只是褒国太子,担不起君号。”
景玄遥一心促成诈降,有意拉拢,含笑说道:“待进入褒县大局已定,您便是新一任褒君。”
“我尚未正式即位,此称万万不敢当。”洪德正色说完,话锋一转,直视对方,“直说吧,你为何选择归降,而非继续攻打南郑?”
清风掠过阵前,景玄遥神色沉静,缓缓道出困境:“我部粮道已断两月,如今全靠褒县存粮勉力支撑。”
洪德眉峰紧蹙,疑心更重:“星痕坐镇镐京,竟未送来半粒粮草?”
“确实没有。”景玄遥回道,“据褒谷口的庸军来报,始终未见其运粮队伍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转投庸国?”
景玄遥面色一肃:“星痕出动两万精兵,两路夹击褒谷口与庸都,庸国撑不了多久。”
洪德上前半步,目光锐利如刀,语带试探:“他大举进攻庸国,在外人看来,分明是想借机救你脱困。”
景玄遥垂眸,面露落寞,缓缓摇头:“他的目标,从来都是我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洪德说。
“此事有旧怨在前。”景玄遥声音低沉,“昔日我为王子伯服进言,便被星痕记恨至今。他借征伐南郑之名,实则是要借机除我。”
一番说辞真假难辨,洪德无从分辨。心念宗庙祀典,复国心切的他终究放下疑虑,沉声道:“既然你确有归降之心,便随我入宗庙,祭拜姒氏先祖。”
景玄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面上却不动声色,瞥了一眼列阵的士卒,出言试探:“遵命。只是不知这些将士,是否一同随行?”
洪德双目如炬,语气强硬:“全军同往。你莫非不愿?”
景玄遥连忙俯首,故作惊惧:“在下不敢。”
洪德冷哼一声:“但愿你心口如一。”
不多时,洪德领着千余兵士,与景玄遥一同启程。沿途旧迹斑驳,诉说着褒国过往,四野看似肃穆安宁,杀机却早已暗藏。
行至宗庙阶前,景玄遥正色道:“宗庙乃是先祖圣域,依礼不可率兵入内。”
洪德心存戒备:“你若在庙中暗设伏兵,我岂不是身陷险境?”
景玄遥当即取出酒觞递上前:“太子若心有不安,便以此杯为信,一旦有变,任凭门外将士处置我便是。”
洪德打量他片刻,认定其部众孱弱难成气候,又一心想要完成祭祀、稳住局面,遂不再迟疑,抬步走入宗庙。殿内青石板笔直通向正殿,青铜礼器罗列有序,先祖牌位安奉正中,东西厢房规整,后寝存放先祖衣冠,整座庙宇庄严肃穆。
景玄遥借机称要料理城邑事务,转身离去,取出太子伯所留信物,调发城中五千兵马。
此时洪德距宗庙正门尚有百步,暗处的太子伯早已命二百八十名甲士封锁门户,自己仅带二十名心腹,悄然尾随。
行进间,洪德陡然顿步回头,敏锐察觉到身后异动。他抬手将手中酒觞奋力掷出,杯盏落地脆响,意在试探周遭动静。
声响未落,景玄遥率兵阔步闯入庙中,语气冷冽:“褒太子,你的宗庙外兵马,已然尽数覆没。”
洪德脸色剧变:“你何来这般兵马?”
“在下早已归附庸君。”景玄遥说。
真相大白,洪德心下一沉。太子伯缓步走出,目光笃定:“大势已去,不如归降。我保你获封封地,安身立命。”
四面甲士合围,刀戈寒光森然,洪德心知大势已去,再无半分突围翻盘之机。他望着眼前肃穆的褒国宗庙,望着先祖牌位,满心复国壮志尽数落空,一声长叹响彻殿宇,终是松开紧握长剑的手,弃械俯首,归附庸国。
南郑一众文武卿大夫眼见主将被俘归降,城外守军群龙无首,又被庸军重兵围困,深知负隅顽抗只是徒增伤亡,无奈之下纷纷放下兵器,尽数归附。随后众人奉命打开南郑大牢,将此前被羁押的君若释放出狱。
庙堂之围既定,太子伯却未有半分松懈。他深知星痕两路万兵压境,其中一路精锐直逼庸都,国都岌岌可危。他审势决断,即刻定下弃隘守城之策:主动放弃天险褒谷口,抽调一万精锐星夜回援都城;仅留景玄遥所部万余弱卒固守褒县孤城,牵制驻扎褒斜道的星痕大军,以稳褒地局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