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太子掘突携残兵奔赴洛邑行宫,拜谒暂居此处的宫涅,二人依宗室兄弟之礼相见。掘突强忍悲恸,将丰京陷落、宗周蒙难、郑桓公姬友力战殉国的始末一一细说。
宫涅端坐案前,初时神色沉静。及至听闻宗周倾覆、至亲重臣血染沙场、丰镐狼烟遍地,身躯微震,眉宇间骤起惊心之痛,沉声问道:“竟有此等惨状?宗周数百年基业,已然危颓至此吗?”
“王兄明鉴,句句属实。前线战报、归朝流民,皆可佐证。”掘突语声沉凝,垂首躬身不敢仰视,口中所言,尽是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。
宫涅按住胸中翻涌的心绪,身子微微前倾,眸光骤然锐利如刃:“犬戎盘踞镐京之时,你可曾见异样?军中地界,可有诡谲征象?”
掘突抬眸,面色愈发凝重:“回王兄,犬戎士卒周身缠满浓黑浊气,黑雾蚀骨侵体,寻常刀兵难破其势。其人行事暴戾癫狂,远胜往日寇边之态,绝非寻常外族祸乱。”
“此非天祸,实是人乱。”宫涅长叹,胸中郁气难抒,“天下人心贪嗔痴缠,浊气自众生心底凝结成魔,阴阳秩序失衡,故而乱象丛生。”
他抬目再望,眼底燃起凛冽复仇之火:“戎狄肆虐、山河残破。若要雪耻复国、收复故都,依你之见,何时起兵方为妥当?”
掘突拱手肃立,郑重进言:“王上欲兴师伐戎,不可仓促。当先斋戒静心,行冬烝大典、祭告昊天先祖,复位归祚。待大统重明、人心归宗,再整三军挥师,方可顺天应人、事半功倍。”
宫涅凝眸追问:“依你所见,何时为复辟吉时?”
“冬至大祭最为合宜。”掘突朗声道,“冬至阳气初复,四时更替、天道归根。祭昊天、祀先祖,礼成而后王上复位,可暂镇俗世纷乱、稳固王室大统,安抚天下流离人心。”
宫涅默然沉吟良久。殿中烛火摇曳,明暗交错映在他眼底,一边是驱戎复疆的杀伐决意,一边是重整山河、洗去自身污名的殷殷执念。
片刻,他颔首定音:“便依你言。即刻筹备冬至冬烝大典,祭告天地先祖,待礼成,孤重登大位,再定伐戎大计。”
星痕元年冬至,朔风寒霜漫覆洛邑,天地一片凛肃。历经连番动荡的大周王室如期举行冬烝宗庙大祭,这亦是宫涅收拢四方残势、重定王权的复辟大典。
天子身着玄色龙纹祭服,冕旒垂珠,神色肃穆端严。经年潜藏心底的狂躁躁动尽数敛去,立于列祖列宗灵位之前,一身王室威仪凛然。唯眼底深处,藏着山河残破、宗周蒙尘的沉重心痛。为恪守古礼、完成这场祭祀,他先期斋戒三日,摒绝荤腥杂念,以最至诚之心恭祀天地先祖。
太庙正殿依周礼陈设太牢、青铜礼器,香火袅袅,殿内气氛肃穆沉凝。少时,钟磬琴瑟次第奏响雍容古雅的雅乐,大司乐引一众乐工舞伎踏乐起舞,流传千年的上古祭舞规整庄重,稍稍涤荡殿中积郁的乱世戾气。
宫涅步履沉稳,缓步登坛就位,循序完成迎神、奠献诸般仪轨。阶下文武百官、宗室贵戚尽数伏身跪拜,大殿之内寂然无声,唯有礼乐悠悠回荡梁柱之间。
朗朗祭文诵读完毕,坛前早已备好的薪柴引燃,盛大燔燎大礼正式开启。烈焰冲天而起,滚滚青烟扶摇穿破层叠云霭,将周天子重整山河、安定九州的祈愿上达昊天。
祀礼终毕,祭胙依次分赏宗室与公卿,以示先祖赐福、王泽广布朝野。礼乐再度昂扬响起,殿内百官齐齐躬身三呼万岁,声浪震彻整座太庙,久久不息。
一场冬至大祭,以天地先祖为证,昭告四海八荒:周室统绪未绝,天子大祚依旧存续。
暮色缓缓笼罩洛邑宫城,深宫之内寒意愈发浓重。连日操劳大典,再加上心中万千忧思执念层层堆积,宫涅早已心力耗竭。归寝之后,深重倦意汹涌袭来,他沉沉睡去,不知不觉坠入一片迷蒙幻境。
幻境雾霭浓稠如墨,一道与他容貌身形分毫不差的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走出。
宫涅心中一凛,沉声喝问:“尔究竟是何方异类,为何化作孤形貌?”
魔化宫涅抬眸静静凝视着他,目光幽幽沉沉,语声裹挟蛊惑人心的阴柔腔调:“你我本为同源一体,我便是你心底藏了一辈子的本相。你亲佞远贤,纵容星痕祸乱宗周,昏君之名早已烙印天命,此事你永远无法否认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宫涅心底执念骤然翻涌,厉声抗辩,眼中满是不甘,“孤一心效仿夏之少康,励精图治、力挽颓势,只求中兴社稷、重振大周荣光,绝非世人口中的昏庸之主!”
“纵然百般辩驳,终究也是徒劳。”魔影语气淡漠,字字如冰刃直刺人心深处。
这一句话,彻底刺穿宫涅最后的心防。半生功过是非、朝野上下无尽非议、被他疏远驱逐的忠良、日渐衰微无可挽回的王室国运,万千悲苦瞬间交织缠绕,化作化不开的沉痛死死裹住他神魂。这份执念深入骨髓,自年少登基直至今日复辟,萦绕他一生,至死都无法释怀。
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,眼前魔影应声消散,整片幻境轰然碎裂。龙床之上,这位穷尽一生与“昏君”污名抗争的周天子身躯骤然僵住,再无声息。
这心魔并非外来邪魔,乃是他自身不甘、痴念、嗔怨滋生而成。宫涅身系世间浊气临时承托之宿主,他一亡,束缚众生贪嗔痴浊气的依托尽数消散,原本被勉强拘住的魔气彻底挣脱禁锢,漫向四方乡野城郭,无拘无束肆意蔓延。
天子骤然崩逝的消息飞速传遍宫廷内外,朝野上下一片震恐。众人方才沉浸在大典告成、王权重固的安稳之中,转瞬便逢天子身陨,风云陡变。本就摇摇欲坠的朝政再度陷入剧烈动荡,衰微至极的周王室雪上加霜。
掘突听闻幽王崩逝噩耗,即刻辞别洛邑,策马奔赴申国求援。沿途土墙、枯木之上,天下百姓亡国惶惑的痴念凝作魔气,断断续续浮现出“衰落”二字,风拂便隐,片刻复现,挥之不去。
待踏入申国王宫,廊壁墙垣之上,尽是浊气凝结的字迹:联犬戎,害周国。
掘突驻足凝望壁上异象,上前拱手发问:“申侯,此等魔字异象,因何而生?”
申君甫抬眸紧盯满壁字迹,满心悔恨郁结心底,低声自语:“昔日为除却星痕之乱,我决意联结犬戎,本欲借外力平定内祸,不料引狼入室,反倒酿成镐京沦陷、宗周残破的滔天大祸。”字句之间,满是难以消解的自责与愧悔。
掘突望着心绪纷乱颓丧的申君甫,沉声劝慰:“戎人本性贪婪无度,背信逞凶乃是意料之外,非公一人所能预判,方才有今日危局。”
申君甫神色茫然无助,低声嗫嚅:“可终究是我一手酿成大祸……”
掘突缓声道:“公非圣贤,行事难料万全,岂能事事尽善无失?”
申君甫自知满心愧悔痴念早已化作浊气缠扰心神,稍稍敛住纷乱心绪,抬目看向掘突:“你仓促自洛邑赶来申国,究竟有何等要事相告?”
掘突闻言,胸中悲戚再也按捺不住,虎目泛红,几番欲言又止,半晌才艰难挤出字句:“周王他……”
申君甫凝神望着他迟疑难语的神色,心头骤然一紧。转瞬之间,周遭人心浊气聚拢缠绕,无数个“王”字彼此交织拼凑,凝出一个刺目的“死”字浮于半空。他心中已然明悟噩耗,却仍不敢全然相信,抬眼怔怔望向掘突。
掘突缓缓颔首,默然确认。
宫涅与申君甫本是翁婿,多年相处情谊深厚,近乎骨肉至亲。一念至此,申君甫悲愧交加,低声长叹:“寡人一念之差,竟间接断送大王性命……是我害了你。”
掘突压下心头悲恸,连忙收拢思绪规劝:“此刻追悔于事无补,当先谋划击退犬戎、收复镐京的长久之计。”
申君甫猛然回过神,转头看向身侧大夫吕章,开口问询:“吕大夫,眼下这般危局,可有破敌良策?”
吕章出列躬身,从容献策:“如今周王新崩,犬戎听闻死讯,必会恃强挥师东进、进犯洛邑。我等趁其主力盘踞镐京、尚未大举东出之时,合四方之兵突袭镐京,方可一举驱退戎兵,收复旧都。”
申君甫听罢,当即传下号令,遣使奔赴四方联络可用势力,筹备合兵伐戎之事。
入冬三月,天寒地冻,凛霜封境,诸侯犬戎暂且按兵不动。
外界看上去两方相安无事、形同睦邻,实则边境之下暗流蛰伏,杀机暗藏,对峙紧绷之势一日未曾松懈。
掘突冷眼审度当下局势,暗自定下诱敌奇计。他深知寒冬守城粮草损耗巨大,洛邑城廓宽阔难以周全布防,索性传令全军佯装溃败弃城,悄悄撤出洛邑,尽数屯驻于城西南二十五里的甘邑隐秘休整埋伏。
为战时瞬息传递号令、合围歼敌,他定下军规:一旦甘邑方向烽烟升空,伏兵即刻疾驰回援,合围洛邑,突袭入城戎军。
另一边,犬戎主帅赤跋远远望见周军尽数撤离洛邑,心中疑虑稍稍消解,即刻召谋士士枭入帐问询:“掘突无故弃重镇而走,依你之见,其中有何图谋?”
士枭神色凝重,拱手恳切谏言:“周军无故弃城,绝非示弱溃逃,必设圈套埋伏。我戎族擅旷野野战,却不擅攻坚守城,若贸然全军涌入空城,一旦被周军四面合围堵截,长久僵持之下,必遭灭顶之祸。恳请主帅三思,切勿轻举妄动。”
赤跋听罢,心中踌躇不定。一边是谋士稳妥自保的忠言,一边是千载难逢、进军中原拓土的良机。心绪纷乱难决之下,他令士枭暂且退下,独自留在寝帐斟酌局势。
寝帐之内四下静谧,无人相扰。
可赤跋心底深处缠绕已久的贪毒浊气悄然翻涌,私念声声蛊惑心神:“中原沃土近在咫尺,这是犬戎百年难遇的扩张良机。今日若是就此放手,此生再无问鼎中原的机缘。”
赤跋本就贪恋中原沃土、贪慕权势疆土,心底潜藏的贪欲被魔气无限放大,原本尚存的理智渐渐被痴妄野心吞没,心中所有犹豫尽数消散。
他眸中泛起狠戾决断,全然不顾士枭谏言,决意铤而走险,即刻点齐麾下全部戎族兵马,挥师直奔看似无人驻守的洛邑。
赤跋大军尽数涌入洛邑城中,方才察觉中计。甘邑方向烽烟骤然冲天而起,掘突埋伏已久的士卒四面杀出,合围掩杀。犬戎兵马猝不及防,死伤惨重,赤跋只得率领残部狼狈退守镐京,此后再不敢轻易出兵。
天子新崩、戎祸肆虐的消息震动天下,晋、郑、卫、秦四方诸侯皆知宗周危亡,纷纷整顿麾下兵马,组建多国勤王联军,一同奔赴镐京驱逐犬戎。
九个月以来,联军与戎人接连展开惨烈血战,刀枪交击,尸骸枕藉遍野,列国将士以血肉之躯,拼死阻拦异族铁蹄践踏王畿。历经多番苦战,联军终于击溃犬戎主力,将戎人残部尽数逐出周境。
大战落幕,千里王畿满目疮痍。田地荒芜废弃,市井萧条寥落,百姓流离失所,饱受战乱疾苦,民不聊生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为收拾残破山河、重整天下秩序,宗室朝臣与各路诸侯齐聚一处共议后事,最终共同推举姬宜臼承继天子大统。只因镐京经战火焚毁、浊气郁结深重,王室无法复居,众人议定迁都洛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