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臼元年,寒冬来的比住年早,昔日繁华故都现仅剩断壁残垣。积雪下混着焦黑残卷和碎瓦砾,风雪中遗留的“周”字被铁蹄碾碎。这座大周旧都现死气沉沉,亡魂无处栖身。
烽火台残垣断壁,嬴开立于废墟上,目光冷峻。犬戎穹帐如阴森鬼冢,兽骨幡在寒风中作响,似亡魂徘徊,哀泣不止。
身侧副将踏雪上前,周身寒气逼人,语声被冻得僵硬干涩:“君上,风雪渐紧,前路不安,我们该启程了。”
副将手中捧着一只铜觚,觚中盛着浑浊的浊酒,酒液表面凝结着一层薄冰,冰层之下还沾着暗红血垢,那是昨夜清剿零散戎兵时,鲜血溅落留下的痕迹。
嬴开抬手接过铜觚,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。寒凉酒液入喉,瞬间灼烧起一阵浓烈腥气,混杂着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烟火与尸腐气味,呛得人胸中郁结难舒。他抬眼向西遥望岐山方向,只见天际黑云层层翻涌,云雾之中竟隐隐凝成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,在浓雾里缓缓逡巡吞吐,蛇目凶光毕露,仿佛还在搜寻世间活人的血肉。
三日前,平王宜臼遣出的密使满身浴血,拼尽残力冲破犬戎外围封锁,辗转奔入秦营。
密使呈上一卷血书,天子朱玺与戎人污血交融浸透简帛,字迹歪斜凌乱,每一字都藏着仓皇绝望:“丰镐已彻底倾覆,王室决意东迁洛邑。秦若举全军护驾随行,岐西千里沃土,尽赐于秦。”
收到血书当日,嬴开正于营内设香案,祭奠不久前崩逝的宫涅。案中牲血无端翻涌沸腾,血色缓缓聚拢,竟在盘中凝出“诸侯”二字。他伸手欲拭去这诡异血痕,指尖方才触到,便被邪异浊气灼出连片燎泡,钻心灼痛久散不去。这般异象,皆是乱世众生私欲浊气附于祭血之上,乃是天命示警。
宜臼的龙驾车辇停驻镐京东门,车中龙涎香馥郁绵长,却压不住满城飘荡的尸腐浊气。他抬眼望向城外残破街巷,秦军士卒身姿挺拔,发间束赤绳,传闻可接引战死亡魂归故土。可战火连绵百年,万千魂魄流离飘荡,终究少有归乡之人。
他抬手轻抚车前车轼,木身密布深可见骨的矛刃刻痕,皆是城破之日戎人屠戮宫阙留下的伤痕。指尖触上一片冰凉,仿佛仍能触摸到当日满城血光与无尽绝望。
“西垂大夫……”宜臼语声微颤,目光落向大半焚毁的宗庙残殿,眼底满是无力,“岐丰乃是周人龙兴故土,难道当真再也守不住了吗?”
嬴开闻言上前,单膝跪地,厚重铁甲撞在冰封冻土,闷响宛若丧钟。
“王上。”他声线冷沉稳静,腰间青铜长剑忽自低鸣,鞘上夔龙纹路不停扭曲游走,龙首直直朝向东方洛邑,“犬戎天性贪狠嗜杀,久占岐丰不肯撤兵。我秦军兵微将寡,若长久困守故都,全军早晚皆会葬身戎刃之下。东迁尚可暂保周室宗庙香火;倘若死守镐京,今日这座残破王都,便是下一片殷墟废墟。”
话音未落,西方天际连绵狼嚎四起,犬戎各部啸叫交织震彻旷野。天地间浊雾再度汹涌漫卷,无数枉死百姓的魂魄在黑雾中沉浮哀啼,凄厉声响摄人心魄。
一旁掘突战车骤然受惊,战马人立长嘶,口鼻呼出的白气凌空凝出“东迁”二字,似万千亡魂催逼王室远离残破旧都。
“西垂大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局势再无半分迟疑余地。”掘突手持斧钺重重顿在车辕,火星四溅,脚下冻土裂开细密纹路,一枚刻着“郑”字的玉圭自泥土中缓缓拱起,通体浸着刺骨寒意。“臣愿统郑军为前驱,护天子车驾东行。”
不远处姬仇军阵之内,周室旧藏编钟无人叩击,竟自鸣不止。本该雍和庄重的《文王操》,此刻听来凄冷如丧曲。将士玄甲蒙覆一层死气,甲面镌刻的“晋”字与秦军甲纹遥遥相对,两国兵马暗自提防,各怀拓土算计。
姬仇立在阵前,面色冷沉,不复往日温容,缓声开口:“先前宗室于携地自立,两王并立,天下已然分裂。若不即刻护送王上东固洛邑,周室仅存的正统名分,便要彻底断绝。”
嬴开抬眸,远眺三军上空翻涌的人心浊气,各化异象:郑军之上浊云翻腾,是掘突吞并东土的执念所化,形如噬人饿虎;晋军云气飘忽,似伺机掠食的苍鹰,藏着姬仇觊觎河东的野心;唯有秦军头顶黑云沉聚,化作一头伏地土龙,利爪死死扣住岐丰冻土,蛰伏待时。他五指紧按剑柄,鞘上夔龙不断扭转身躯,龙首朝向西方岐山,无声嘶吼,暗藏征伐霸业之心。
整支东迁队伍刚踏出镐京地界,后方烟尘冲天,犬戎骑兵如潮水席卷追袭。戎王头戴人骨拼接的冠冕,手中狼牙棒缠绕周室卿士染血绶带,面目狰狞可怖,厉声喝骂:“宜臼!交出宗庙重器、传世礼器,可饶尔等性命!”
怒吼震落漫天寒雪,细碎雪粒撞上联军盾墙,落地竟化作无数迷你骷髅,四下散落,阴寒之气扑面而来。两军短暂交锋,犬戎见联军死守不退,自知难以阻拦,只得鸣金暂退。
“王上,戎人已退,我等继续赶路。”嬴开勒住马缰,抬眼望向东方,天际灰白无光,不见半缕暖阳。王室车辇之内,各式传世玉璧相互碰撞,清响里满是死寂。随行太史令清点残存礼器,一枚上古苍璧纹路自行扭曲偏移,缓缓朝秦军方向蠕动,似灵物择取新主。
队伍行至岐山东麓,宜臼传令全军停驻休整。他独自登上山岗,凝望周人龙兴故土,满目荒芜,昔日盛世烟消云散,心底麻木与悲凉交织。片刻,他转身面向嬴开,拱手正色道:“卿当知晓,岐丰乃是周室世代根基。如今戎狄窃据沃土,生灵饱受屠戮。若卿能领兵驱逐犬戎、收复此地,整片岐西疆土,尽皆赐封于卿。”
嬴开闻言心神巨震。只见平王指尖微颤,溢出一缕幽冷金芒,落地凝作一道无形血契,契上“秦”二字被漫天浊气层层缠绕滋养。他翻身下马,伏身叩首,额头重重撞在冰封冻土,磕出暗红血痕:“臣立重誓,若不能扫清戎狄、收复故土,甘受天罚,魂飞魄散,此生绝无二心。”
话音落时,西方黑云之中,蛰伏已久的土龙冲天而起,巨爪牢牢扣住整条岐山山脉。秦军士卒发髻赤色束绳尽数泛起诡异暗光,光影浮动间,无数西陲战亡亡魂虚影浮现。这些魂魄皆遭犬戎残害,此刻只漠然凝望嬴开,不似归顺,反倒静静旁观一场山河易主的吞噬更迭。
东迁路途艰险,前后跋涉三月有余。秦军甲胄反复被血水浸透,又被朔风冻得坚硬冰冷,沿途战车轴木屡屡断裂,行路寸步难行。道旁尸骸堆积相连,乱世惨状触目惊心。天子车驾被重兵围护在队伍正中,看似安稳,实则如一座移动囚笼。
队伍渡黄河之际,一名秦军士卒腰间佩剑不慎坠入河中,打捞上岸后,剑身覆满厚重泥锈,锈底盘龙纹路交错缠绕,戾气森冷。黄河暗流奔涌,浪涛翻卷不息,似河伯灵神已然厌弃衰微周室,暗中属意新的天下主宰。
待大队踏入成周洛邑地界,洛水浊浪滔天,水面浮出无数玄色灵龟,龟甲天然裂纹拼接,尽数显出“秦”字,一桩桩由人心三毒凝成的异象昭告天命更迭。
不多时,洛邑太庙举行册封大典,周室册命简牍递至嬴开手中,鲜红朱砂顺着竹简纹路渗入掌心,凭空烙下一枚血色“伯”印。
礼官高声唱诵“秦始立国”的一瞬,千里西陲传来浑厚龙啸,声震八方,洛邑城中所有钟鼎重器一齐震颤嗡鸣,长响不绝,宣告旧周时代落幕。
嬴开紧握天子册命与岐丰舆图,卷边“忠臣定周”四字看着分外空洞。抬眼遥想岐山之上的土龙虚影,扑面而来的只有征伐、吞并的冷冽戾气。
尚有大批周室简册遗落在岐丰山野,书卷之上先祖形貌被浊气扭曲变形,岐丰沃土之下,藏着无边祸根。犬戎劫掠而来的礼器旁,暗藏刻有“阴”字的尖石,隐伏无尽杀机,只待乱世变局破土而出。
归营之后,嬴开每日三度拔剑向西,剑光凛冽刺骨。光影之中,土龙轮廓一日清晰过一日,鳞甲缝隙间缓缓显出苍劲冷硬的“阴”字。他心中透亮,这场王室东迁,从不是大周得以存续的救赎,而是百年乱世拉开帷幕的序章。
洛邑高耸宫墙之上,宜臼遥遥凝望秦军远去的漆黑阵列,久久伫立,终是发出一声绵长叹息。太史令捧着占卜龟甲上前,甲身裂纹清晰分明,赫然显出“周命臣定”四字。他抬手想要抹去这天命预示,指尖抚过甲面,纹路分毫未改,早已注定的结局,终究无法消弭。
西陲寒星寥落,嬴开帐内一片青铜周鼎残片光泽尽褪,终被刀剑冷芒吞没。大周气运如落日沉山,长夜已至,列国诸侯群雄逐鹿的乱世,自此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