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大门一开,众生员便都挤着走了出来,贾琰倒是背着手,悠悠地落在了后面,牵黄、擎苍看见忙赶过去接住。
牵黄上下打量了一番道:“真奇了,看别个都是累死累活的,二爷倒像是刚从茶馆出来。”
贾琰又把包裹递给擎苍,擎苍笑道:“爷还要它做什么使呢?赏了我们吧。”
还未答话,却早看见茗烟站在轿旁,见贾琰过来忙打起轿帘,轿里宝玉笑道:“你可算出来了,快进来,一同家去。”
贾琰疑惑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宝玉自然说是来接哥哥,贾琰又把怎么来的,有谁跟来问了一遍。
最后看着茗烟道:“再这样胡闹,等我闲一闲,先揭了你的皮。”
茗烟打了个冷战,忙说再不敢了。
贾琰又看看这顶轿子,挥挥手只说自己骑马,让宝玉坐就行。
原来是平儿忖度着时候不早了,怕赶不上放院,便只派了一顶轻便的蓝呢小轿赶紧过来,此时宝玉一人便占了大半,哪还有贾琰坐的空儿。
宝玉却觉得,是贾琰为了他坐着松快,才强要骑马,便也要钻出来,与贾琰并辔而行。
急得牵黄按住他道:“小祖宗,你就听二爷的罢,别给我们找挂落儿吃了。”
再看贾琰,虽一连考这九日,仍是腰杆绷直,翻身上马毫不拖泥带水,坐在马上,肩膀都不晃一晃。宝玉心里更是钦佩,便也不与他磨烦。
一行人紧走慢行回到荣国府,门口赖大、林之孝等几个有脸面的管事都自等着,见贾琰骑着马回来,后面还跟着小轿子心下便疑,贾琰也不多说,只叫人把轿子抬到后面小门再进去。
赖大忙上前扶贾琰下马,又说了许多吉祥话,贾琰自是含笑一一答应着,顺手将马鞭交了给他,便回藏月楼换身衣服,梳洗一番,再往荣庆堂去见贾母。
宝玉自然一落了轿就往这边来,看二哥还未到,也不敢跟贾母说自己去哪了,只胡乱请个安就往里屋来。
屋里黛玉午梦方醒,宝钗则是靠着窗正读着本《左传》。宝玉进屋便笑道:“你们猜我从哪来?”
这边紫鹃正为黛玉梳洗着并无暇理他,宝钗便放下书本道:“藏月楼来,除了那儿你还能去哪?”
宝玉也往窗边另一把椅子上一坐道:“姐姐这回可猜错了,我告诉你们,可别对人说……”
“别对哪个人说啊?”门外探春说着话,伴着迎春、惜春一同进屋来。
宝玉便笑道:“自然不是你们,快进来把门带上。”又对三春问了一遍:“你们猜我从哪来?”
三春自是不知,黛玉此时已梳洗毕,笑着道:“你从贡院来的,是也不是?”
宝玉一拍手道:“还得是林妹妹的卦准,我正是刚从贡院把二哥哥接了回来。”
迎春问道:“家里这么多人,怎么就支使你接去了?”
探春白了宝玉一眼:“什么叫他去接,怕不是偷跑出去的,还接二哥哥,是他把你送回来才对吧。”
宝玉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道:“也不能这么说,好歹在门口守了半日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。”
罢了复又向众姊妹道:“你们可知那贡院门一开,真似个饿鬼投生一般,一个个的人模样都没了。
好几个都是家里人硬搀出来的,还有一个不知是怎么了,站在门口让他哥哥架着,他老子摩挲后背,还一直哇哇吐呢!”
惜春便问:“那二哥哥呢,也累坏了吧。”
宝玉站起身背着手,在屋里踱了几步,才回头对她们说道:“二哥哥则不然,那大门一开众人涌出,只见他自气定神闲,悠然出阵。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,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,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,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,弓箭随身,手持画戟……”
宝玉兀自说,众人先是认真听着,后来见他是胡扯,上上下下都笑起来。
迎春撑不住,一口茶都喷了出来。黛玉笑岔了气,伏着桌子叫“嗳哟”。惜春早滚到宝钗怀里,笑得说不出话来。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。
宝钗给惜春拍着,笑道:“你这说的,知道的二哥哥是去考试,不知道的倒以为是虎牢关战三英去了。”
黛玉缓了口气才问道:“咱们的吕奉先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。”
宝玉道:“我怕人看见,坐轿从后边进来的。他骑马从正门回,现在想是换衣服呢。”
宝钗黛玉这才知,原来这轿子最后用在了他身上。
宝钗便笑道:“我说宝兄弟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呢,原来是‘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’。”
正说话间,屋外小丫头进堂报贾母:“琰二爷回来了。”
贾琰进来向贾母并王夫人行了礼,贾母忙让鸳鸯扶起,又招手过来,拉着贾琰仔细端瞧:“倒是没瘦,自己也会照料自己个了,好孩子,快去让你娘也看看。”
王夫人自然也是细细打量,里屋内众姊妹隔着纱橱,看了一番,都笑说,与在家时还是一个样儿。
宝玉笑道:“看我说吧,万军从中过,如探囊取物,马中赤兔,人中……”
屋外又有人来报,说二老爷派人来,叫二爷速去书房回话。
贾母略有些不喜道:“去告诉他,就说琰哥儿刚回来,累着呢。晚上我要留琰哥儿吃饭,叫他别问东问西的,看看就罢了。”
下人自然领命,引了贾琰就往梦坡斋去。
屋内宝玉咋舌道:“老爷也是,考都考完了,还不让二哥哥歇着。他那书房里清客相公一大堆,走一趟比贡院还难些。”
黛玉笑道:“他又不比你,到了那边,舅舅只有欢喜的份儿。”
黛玉说的自是不假,想那宝玉在梦坡斋里,贾政当着外人是非打即骂、呼来喝去,一站就是小半日,每每都是门人再三安抚才得放过。
而贾琰此来方磕了头,又与众人见罢礼,贾政便满面含笑,让他坐了又吩咐上杯茶来,接着与众相公说道:“看看我这孩儿,几日不见真像个大人了。”
那相公中有个叫詹光的便接口道:“我说昨日做了好梦呢,今日竟有缘,能见二哥儿这个菩萨。”
众人笑了一番,贾政便摆摆手,问起今年的考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