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黛玉进得贾府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,一如贾琰、宝玉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亲孙女,倒且靠后。
宝玉白日里又常在后院与众姐妹玩闹,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,亦自较别个不同。
这一日众姐妹都在李纨屋里学做针线,宝玉兴冲冲跑来,进了屋子见过李纨,又背着手朝众姐妹道:“猜猜我今日带了什么好东西。”
迎春、惜春只摇摇头,探春冷笑道:“想又是些新制的胭脂,时兴的簪环,快别拿出来,你只自己玩去。”
宝玉高深莫测的笑道:“你这回可猜错了,我今日带的可是难得的宝贝。”
听他这么说众姊妹倒是好奇,惜春问道:“到底是什么好东西?你这么吊人胃口。”
宝玉这才昂首挺胸地把手里东西拿给她们看,原来是一个晶莹的玻璃罐子,闻起来清香馥郁,里面七八分满盛着不知何物。
探春嗅了嗅问道:“这香气倒是雅致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宝玉看了看犹在疑惑的黛玉,将罐子推与她道:“这是二哥哥专为林妹妹炼制的川贝雪梨膏,说是早晚服一勺,于你的身子大有好处。”
黛玉有些局促道:“他平日里忙着,这又为了我,弄得他屋里药气,如何使得。”
宝玉道:“他就知道你要如此说,嘱咐我告诉你,将养身子要紧。他也不过是读书闲了偶一为之,不当个事的,若是吃完了,只管再开口。”
又对着众人说:“这药气可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。神仙采药烧药,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,是最妙的一件东西。二哥哥屋里最好的就是那股药香呢。”
听了他的话众人都笑,黛玉也浅笑道:“难为他想着我,宝玉你替我谢谢他,就说有机会我也得给他做些事才好。”
听了这话宝玉嘟嘴道:“你只谢他,怎么不谢我?”
一旁迎春笑道:“二哥哥做的东西,你只不过拿了来,也敢要人谢你,真真不害臊。”
宝玉争辩道:“谁说单是他一个人做的,这用的梨子还是我亲自挑的、亲手削的皮,手上都割了口子呢。”
说着宝玉还伸出手要给几个姐姐妹妹看,众女看来,原是拇指肚上划了个不到半分的小口。
黛玉笑道:“你要不说,再过半日怕是都要好了,我们想看也看不着了。”
探春又道:“那这东西是单给林姐姐的,与我们又有何干,你还巴巴的拿来给我们看。”
宝玉道:“所以说你们得谢我呢,我闻着这东西好,替你们求了二哥哥,只把那些药材捡了出去,单做了冰糖雪梨膏,给你们一人备了一瓶。方才珠大嫂子的已经给了,你们的等会我让人都送屋里去。”
听了这话,探春皱了皱眉道:“二哥哥平日里还要读书,给林姐姐做是为了治病倒也罢了,你又弄这些事来搅扰他,我们哪就缺这一口嘴吃。”
宝玉笑道:“这真是不识好人心了,不给你们你要说,给你们求了还要说,合着我是怎么都不讨好。”
迎春道:“不怪说你,我听说今年秋闱二哥哥就要下场了,现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。你看往日里他有空了,还常来后边同我们说说话,今年自开了春就少来了。
要我说,你也尽早搬出来,等他比完了再亲近不迟。”
听了此话宝玉又有些不快,叹了口气道:“他就不该去受这一趟罪,考来考去考个什么。”
探春道:“你一说起这事就要长吁短叹,想那天下读书人都是要经这一遭的。远的不说,就说林姐姐的父亲,咱们林姑父,虽贵为探花,当年不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?怎么就苦了他了。”
宝玉冷笑道:“三妹妹好狠的心,你可知那考场是个什么样子,哪是你们这侯门绣户的姑娘见过的苦寒,莫说要连考九日,就是一日怕你也难捱过去。”
探春也有些气道:“你当天下人都像你似的,一点苦都吃不了。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必早走了,立一番事业,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。偏我是女孩儿家,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。”
听得外面话说的不像了,李纨忙从屋里出来问道:“宝兄弟怎么了,又惹妹妹生气了。”
众人将话与李纨学了一番,李纨这才笑道:“我当是什么事,三妹妹也别恼,宝兄弟说的话也是为了琰兄弟好,疼他哥哥罢了。这考试的规矩你们闺阁女儿自是不懂的,我在家时却听我父亲说过。”
几个姐妹并宝玉知道李纨的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,便都围过来,央着李纨给他们讲讲。
黛玉本是听林如海讲过一些求学的事,但毕竟过来人说的话多有些云淡风轻,此时也留着心思往李纨身边凑了凑。
李纨道:“咱们大齐的规矩,也是从前朝一路延下来的,每子、午、卯、酉年开秋闱,春闱则较前朝有些变化,放到了乡试后年,也就是寅、申、巳、亥年。考的内容则是未变,都要考个九天七夜,秋闱自八月初九入了场便要锁院。”
惜春问道:“什么叫锁院?”
黛玉回她道:“锁院就是等考生进去了,就要把贡院大门锁了,再不许出来。”
惜春咂舌道:“那不成了蹲大狱了。”
李纨笑道:“比蹲大狱还是强些。这九日除了正考的三天,其他时候也能出得号房来,在号巷里走动几步的。”
迎春又问:“什么是号房?”
李纨细细说道:“号房就是考试的小屋子,考生进了院就被分配到各自的号房里,下面一连九天吃喝睡觉都要在号房里过。”
惜春道:“那能带丫鬟进去么?”
听她这孩子气的话,众人笑了一番,李纨道:“哪能带丫鬟,便是多带些衣服吃食都是不许的。何况那号舍狭小,一个人都难睡下,就算让你带丫鬟也无处安置。”
听了这话众人又问号舍的事,李纨看了看众人道:“那号舍的好坏有时候可比才学高低还要重要,说起来这也有学问在里头。”
平日里李纨倒没有这么多话,今日看众姊妹听得有滋味,李纨也有心卖弄一下,便站起身连说带比划地讲解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