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贾琰入得考场,转眼已过八日。
这天的荣庆堂里,王夫人、薛姨妈并李纨、王熙凤都在贾母处侍坐,宝钗与黛玉则在里间下棋。
说了会子闲话,贾母突然问道:“这几日怎么不见琰哥儿来,可是身上又不好了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老祖宗可是贵人多忘事,琰兄弟去考乡试去了,还没回来呢。”
贾母疑道:“已经去考了?什么时候去的?怎么也不来辞我就走了?”
凤姐儿解释说:“那日因走得太早,寅时不到就出了门。想着老祖宗还睡着,就没来打搅。算算日子,今儿就该回来了。”
王夫人也道:“琰儿说了,等一回家,就来请老祖宗的安。”
贾母有些不高兴,对鸳鸯道:“你也愈发懒了,我记不得日子,你也记不得?就该早提醒我等着琰哥儿,这是他的大事儿,论理该见见再让他走的。”
鸳鸯嘟嘴道:“老太太可冤死我了,是琰二爷早打了招呼,叫别惊动您老人家,您还来寻我的不是。你们祖孙俩疼着爱着,倒拿我撒筏子。唉,谁叫我是个下人呢。”
凤姐儿笑骂道:“鸳丫头越发坏了,连老祖宗都敢取笑,等出了门,我可得替老祖宗拧你的嘴。”
贾母忙把鸳鸯往后拉了拉,说道:“凤丫头你可别吓唬她,她不比你,天不怕地不怕的。”
凤姐儿一拍手,笑道:“得,都有人心疼,合着我才是外人了。“
众人听了都笑,里屋黛玉也噗嗤笑出了声,随即立刻敛容,又拈着棋子思索起棋局来。
贾母又问道:“是谁送琰哥儿去的?怎么去的?可有人守着?”
王夫人道:“还是常跟着他的那两个小厮,带了几个人骑马去的。都在贡院门口等着呢,今儿个一放院门就接回来。”
凤姐儿也道:“马还是琏二爷专门挑的,性情最是温顺。”
贾母摇摇头道:“你们还是经得少了,想那一连考了八九日,出得门来哪还有力气骑得了马,还是听我的,快打发了轿子去是正经。”
凤姐儿笑道:“要不说我们年轻呢,再想不到老祖宗这样细致,我这就安排轿子去接去。”
说罢便朝身后平儿说道:“嘱咐前边,轿里铺软和些。”
平儿领命便去。里屋黛玉听了这话,微微皱了皱眉,仍低头看着棋盘。
宝钗虽看见,却佯装不见,嘴里低声喃喃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的,哪里就这么娇嫩了。”
再看黛玉,也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,旋即又抬起头,带点惊讶的看看宝钗,宝钗见她这样,只是看着她笑。
只听外间贾母复又问道:“你这一说,琏儿也许久未见了,他又到哪里去了?”
凤姐儿撇了撇嘴道:“快别提他,给琰兄弟挑马的时候,他看见马棚新到了两匹大宛马,非要骑出去逛。这不,把尾巴骨摔折了,在屋里躺着哪儿也去不成了。”
贾母道:“多大人了,怎么还这样毛躁,可叫人来看过?”
凤姐儿道:“看过了,没什么大碍,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,多歇歇就好了。”说罢又叹气,“他家躺着,不出去招猫逗狗的,倒也是个好事儿。”
薛姨妈在一旁笑道:“凤丫头又说嘴,琏哥儿多好的孩子了,你看我们家那个,才是个没笼头的马,天天忙不了,哪里肯在家一日。”
贾母也笑道:“姨太太也不用急,蟠儿还小呢,等大一些,给他说门亲,心思就稳当了。”
话赶到这儿,薛姨妈也不得不问道:“说起来琰哥儿也不小了,家里可给他相看过?”
一问既出,里屋黛玉举起棋子的手,在棋盘上滞了一下又收回来,也不落子,只把那颗白子在手心里揉着。
看他这样宝钗也不催她,便叫莺儿端杯茶来细细喝着。
王夫人道:“这个孩子,主意最正。前二年是相看过几家,他只说用心读书,无暇他顾,便都没了下文。
这年来更是见不着他闲,我们老爷你也知道,看他这样刻苦,欢喜还来不及,什么红喜姻缘的,也就愈发不能提了。”
听到这儿,黛玉的手指才略放松些,复又用中指和食指,夹了那颗白子放至颊边,像是苦思着该落在哪儿。
贾母又道:“你们做老子娘的,事事都得为孩子多想着些,功名的事上要注意,这终身的大事上更要经心,总不能还要我来帮孙儿们张罗。”
凤姐儿忙接着笑道:“是了,正得老祖宗出面做这个定海神针呢。我们太太原就说琰兄弟的事儿,是必得老祖宗点了头的,如今琰兄弟这也要考完了,只求老祖宗为他多上心才是。”
贾母笑道:“你这凤辣子,什么事都要推在我的头上。”
一旁李纨此时竟也难得地开口说道:“也不必老祖宗烦扰,琰兄弟此次若是真能中举,来咱家求亲的人,只怕门槛都要给踩断了。”
凤姐儿心下纳罕,更有意让她多说几句话,省得整日闷着,便问道:“大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倒没想过。”
李纨语气里略带些激动道:“琰兄弟今年才十四岁啊,前朝的张太岳号称‘江陵神童’,也是十六岁才得中举。十四岁的举人,莫说本朝,就是历朝历代便再难得的,何止是神童,简直是‘祥瑞’了。”
王夫人笑道:“还没有的事儿呢,你这孩子倒先替你兄弟打算上了。”
凤姐儿也笑道:“若真如此说,到时候来跟咱家攀亲的人可多着呢,老祖宗、太太有得替琰兄弟劳累了。”
众人没想到的是,贾母却摇摇头道:“凭他什么王公贵戚,倒不如咱们知根知底的人家好。”又面向薛姨妈说道:“你看珠儿媳妇,就是她娘家父亲素来与政儿要好,是个清流门第。自进得咱家的门,上下都没有不称赞的。”
薛姨妈此时便笑道:“正好我刚想起个人物来,跟琰哥儿倒是配得上。若没有老太君的这句话,我也必不敢说出来的。”
王夫人自然笑问是哪家姑娘。
屋内黛玉手中棋子仍未落下,听了此话,又抬头瞧了宝钗一眼。
宝钗却也无暇睬她,只放下手中茶杯,略坐直了身子细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