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坐也是无趣,附鹤与栖鸾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家常来,罢了又感叹,这年里二爷一直备考,倒有日子没主仆三人一起坐着说说话了。
贾琰犹闭着眼睛道:“以后有得是时候呢,不急这一时。”
附鹤道:“我看别的爷们都有些自己爱玩的,或是像宝玉爱脂粉钗环,或是二老爷爱诗词清谈,或是大老爷、琏二爷……”
说着附鹤便红了脸。
贾琰笑道:“怎么,跟着我觉得无趣了?”
附鹤争辩道:“也不是,只是觉得你除了读书就是看病抓药的,日子过得太清净了些。”
栖鸾道:“我倒是听宝玉说,二爷的曲子唱的好,不知是真的假的?”
附鹤惊讶道:“什么时候说的,我怎么不知道。你真会唱曲?怎么从没唱给我们听过。”
贾琰叹了口气,心知宝玉也就听过那一回,谁知他这么嘴快。便让附鹤去,把屋里那张焦尾古琴拿出来。
附鹤自是乐颠颠的忙跑了去,把琴在院里安置好,栖鸾又焚了一炉香来。
贾琰坐下想了一晌,带着笑问道:“我给你们唱一个《卧龙吟》怎么样?”
附鹤道:“我知道,诸葛武侯嘛!”
栖鸾也道:“不拘什么唱一首,我们听听就是了,还真能挑你呢。”
院里几个小丫头看二爷要唱歌,也都放下手中活计,挤在廊下看。
贾琰清清嗓子,拨动琴弦缓缓唱道:
“束发读诗书,修德兼修身。
仰观与俯察,韬略胸中存。
……凤兮、凤兮,思高举,世乱时危久沉吟。
明朝携剑随君去,羽扇纶巾赴征尘。
龙兮龙兮风云会,长啸一声抒怀襟。
归去、归去来兮,我夙愿,余年还做垅亩民。
清风明月入怀抱,鸾鹤听我再抚琴。”
听到这儿附鹤笑道:“这卧龙岗里还有我们俩呢,倒是奇了。莫非我们俩是伺候武侯的人?”
栖鸾也笑:“二爷这是逗我们玩呢,鸾鹤可算是听着一回琴了。”
说罢院里小丫头都哄笑起来,说二爷唱的真好,还连着两个姐姐。
附鹤笑骂道:“小蹄子们,笑什么呢,忙你们的去。”
栖鸾也道:“天不早了,二爷也该多休息,这两天养足精神,考个状元回来。”
贾琰站起身道:“这只是乡试,没有状元的。”
栖鸾道:“反正就是那个意思,快休息去,我们来收拾。”
众人打扫院子,各自梳洗休息不提。
却说黛玉自前些日子,贾琰又打发人,送了瓶川贝雪梨膏,便准备要为他做双鞋聊表谢意,紧赶慢赶着做得了。
今日想着秋闱将至,下午与众姐妹玩时便恹恹的。回到屋来看天色欲晚,忙从箱里翻出,带着紫鹃就往藏月楼来。
正走到门口时,听见门里丫鬟说二爷要唱曲,轻扣了两下门环,也没人来开,便住了脚在门口听着。
等一曲终了,紫鹃又要敲门,黛玉却拦住她。紫鹃回头看,只见黛玉已是满面泪痕。
原来自黛玉听到“半生遇知己”,便心头酸楚,只想如今自己父离母丧,在他家栖依,虽姊妹们都极好,宝玉也常来作伴,但到底是客边,自己的心思竟无人能懂。
又听得“归去来兮”,心下更是大恸,不觉引动乡愁,泪盈满眼,也不顾苍苔露冷,花径风寒,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,悲悲戚戚呜咽起来。
不期这一哭,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,俱忒楞楞飞起,真是:
花魂默默无情绪,鸟梦痴痴何处惊。
那林黛玉暗自啼哭,忽听“吱喽”一声,院门开处,栖鸾正出来倒水。忙要闪身避过,栖鸾却早看见紫鹃,便问道:“是林姑娘来了么?”
黛玉也不回头,只推紫鹃向前,紫鹃只得把那双新鞋递了,回头看了黛玉一眼,说道:“这是我们姑娘为谢二爷的药,特给二爷做的,姐姐拿回去吧。”
栖鸾看黛玉背着身子也不解其意,只得接了复说道:“二爷当还没睡,我去叫他,林姑娘先进来坐,外面风大。”
黛玉手里拿着帕子,捂着嘴低声道:“让他早歇着吧,我正要回老祖宗那去了。”
说罢便急匆匆走了,紫鹃也忙跟上,只留栖鸾一人在门前,看着她主仆二人的背影摸不着头脑。
八月初九,丑时方过未至寅时。
藏月楼里已忙碌起来。
附鹤早打点好了贾琰的行李,越性走出来,到二门前交给牵黄道:“好生拿着,若打翻了,仔细你的皮。”
牵黄嘻嘻笑道:“姐姐放心吧,二爷的事儿,我们什么时候耽误过,你就安心在家听信吧。”
附鹤又问道:“怎么只你一个,擎苍呢?”
牵黄道:“琏二奶奶叫去了,说是准备了东西给二爷带着。”
附鹤这才点点头转回来。
栖鸾这边给贾琰穿戴好送出院子,门口早有贾政并王夫人打发人来叫,别误了时辰。
栖鸾又拉着贾琰细细看了一番,整了整领口才把他推出去。
这边贾琰到贾政房里拜见,贾政只说了些勉励的话,王夫人倒是叮嘱许多:“到了里边自己得把自己顾好咯,吃喝都要仔细些,夜里用火烛更得小心,若是累了就多歇歇。”
贾琰自然一一应声。
辞别二老,出了荣禧堂,只见宝玉藏在门口探头探脑。看见贾琰过来,才跳出来道:“二哥哥这一去定是要桂榜提名了,我在这提前给你道喜。”
贾琰笑道:“一个字都没写呢,你倒先替我做起文章来了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你的本事我自知道,你若考不上,这天下再没有能考上的人了。”
贾琰揉了揉他的脑袋,说道:“在家好好的,过几日我回来,再一块儿玩,这次我带你做陈皮桂花露吃。”
宝玉喜道:“那说好了,我这就让人去把桂花晒好等你。”
贾琰点点头,又深深看了宝玉一眼道:“我去了。”
说罢转身就走,宝玉在身后犹望着他的背影,远远说道:“二哥哥,你可早点回来!”
出了大门,牵黄、擎苍早等着扶贾琰上马。
贾琰坐在马背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敕造荣国府的牌匾,一挥马鞭便出了宁荣街。
只留下,弦间秋曲,门口泪痕。空念着,楼头明月,马上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