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春又接着道:“昨日听闻二哥哥在东府落水,我们姊妹几人都吓坏了,林姐姐与四妹妹还为此哭了一场,万幸平安无事。”说罢,探春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,“早前便给你做了,今日登门,正好送来。”
探春说罢,迎春、惜春也各自取出随身带来的礼物。迎春送来的是一盒酥酪点心,惜春则是送了一道平安符。
宝玉在旁一一收下物件。
黛玉冷笑问道:“栖鸾姐姐,这屋里什么时候添了新的使唤丫头了?”
说罢也不把手上东西交给宝玉,只站起身走到栖鸾跟前才把东西递了,又回来坐下说道:“我带了本王摩诘的诗集,二哥哥养病闲暇之时,不妨翻读解闷。”
宝玉在一旁陪笑道:“这就更好了,他是最喜欢王摩诘的。”
迎春问向宝玉道:“二哥哥怎么又喜欢王摩诘了,上次你不是说他喜欢孟襄阳么?”
探春也笑道:“说法越来越多了,宝玉跟我说的可是五柳先生。二哥哥,今天你说句实话,到底是哪个?”
贾琰只笑着摇摇头,也不说话。
黛玉道:“宝玉嘴里就喜欢胡吣,他喜欢的是李义山才对。”
宝玉奇道:“你怎知他喜欢李义山?”
黛玉也不答话,只从桌上拈了枚瓜子,抿着嘴笑。
一旁宝钗问道:“方才那位姐姐叫栖鸾?是不是还有位附鹤姐姐?”
宝玉点点头。
宝钗道:“那就是了,阆苑有书多附鹤,女床无树不栖鸾。这是李义山的《碧城》诗。”说着又往黛玉那边瞟了一眼,“还是颦丫头的脑子快。”
宝玉这才一拍脑袋:“是了是了,我怎么一直没想起这首诗来。”
复又反过头问黛玉:“你不是最不喜欢李义山了,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黛玉脸色变了变:“没看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,偏你多嘴。”
宝玉讪讪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了。
正这时附鹤把素面端了来,笑道:“二爷今儿起晚了,还没用早饭,厨房刚做好送来,趁热吃了吧。”
迎春道:“不妨,你就当我们不在这,自吃你的。”
栖鸾便将炕桌搬了放在贾琰面前,又给拿了调羹碗筷。
探春看了看道:“厨房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,怎么敢只给二哥哥吃这个,等我回了琏二嫂子,有他们好瞧的。”
附鹤笑道:“三姑娘这可真真冤枉人了,一早老太太、太太那边就搬来许多吃食,是二爷自己说嘴里发苦,吃不下去,才重做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你们不知缘故,我是常吃药的,这病来了纵是龙肝凤髓,吃着也没意思,倒不如清淡些。”
宝玉也笑道:“要我说清水面条也自有天然的滋味,再来一碟麻油醋拌的五香大头菜,就更妙了。”
黛玉白了他一眼道:“要这么吃,就真成了乡里干活的老农了。”
宝钗看他二人拌嘴,便问向贾琰道:“方才我见外面屋里挂的对子,心思幽微,句子也是极妙,可中堂却挂一只虎,似是有些不合,这里面有什么说法没有?”
贾琰此时正吃着面,还未说话时,惜春便抢着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,二哥哥跟我说过,这叫‘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’。”
贾琰放下筷子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众人也在心底,将这话各自品味了一番。
外面又有人来报,赵姨娘、周姨娘让人来问二爷的安。接着,赖大媳妇,周瑞媳妇、吴新登媳妇、郑好时媳妇,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,也陆续来看。
探春便笑道:“我们也扰了许久了,还是回去吧,让二哥哥好生歇着。”
说罢众人便散了,宝玉送了出门,回来又对贾琰道:“我在你这也住了个把月了,今儿我就搬回自己屋去,你一个人可仔细些。”
栖鸾问道:“怎么三爷好端端的要回去?”
宝玉意味深长道:“一直住哥哥屋里还怎么立起门户来。”
听了此话贾琰会心一笑道:“走你的吧,我这边还轮不到你来担着心。”
自宝玉走后,贾琰这屋里便清净许多,过了暑天转眼便进八月。
这日贾琰把书经温了一遍,又在心里将前世看过的历代科举答卷回忆一番,自忖有着两世记忆加之这世一直用功,本次秋闱应当不成问题。
便走出门坐到摇椅上歇息,仰头看院里的葡萄架。
前日里葡萄成熟时,已让人摘过给各房都送了去,如今还剩了几串小的在架上挂着。
黄昏时分晚风吹过,犹在枝头发颤。
贾琰想着,秋闱之后若得个举人身份,就算是要走出门去,真的面对外面的世界了。
自来了此世贾琰也在一直打听着,这个大齐朝如今的形势,约莫是个王朝的中期,皇上还颇有作为,只奇怪的是,朝廷里还有个正值壮年的太上皇。
听说是前些年北狩回来,便被今上封在了寿德宫。
贾琰心下暗笑,寿在德前,今上这骂人的手段,还是与书中那个义忠亲王的名号一脉相承。
原书里对朝廷记载并不多,但窥一斑而知全豹,应当是贾府在太上皇与皇帝的权力斗争中站错了队,最后落得个抄家的下场。
如今自己既然来了,当要给贾府走一条新路才是。
只不知如今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路数,坊间听来似是个有为之君,因太上皇还颇有些势力,才难以大展拳脚。
可这等深度的朝廷格局,便不是他这个公府里的少爷能打听准的。
若是能与王子腾或者林如海见上一面,好好聊聊就好了。
林如海……恐怕将要生病了吧。若是自己身在扬州,还能为他调理一二。有了这个援助,日后贾府在朝堂上改变站队也更方便些,林妹妹也不至于一直孤苦无依。
一想到林妹妹,贾琰心里便像有根刺扎了一下,仿佛又看见她初入府时的谨小慎微,还有那日来看自己时的朦胧泪眼。
再过些时日,扬州那边就要把林妹妹接回去了。
正想着,附鹤与栖鸾从屋里出来,附鹤看见贾琰便道:“二爷今儿终于歇歇了,前些日子一直用功,当是累着了吧。”
栖鸾道:“眼看快到正考的日子,就该多歇歇,到时候可有的受呢。”
贾琰看二人无事,也招招手,让她俩坐在凳上一同吹吹晚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