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贾政问起今年乡试的考题,清客相公们便都不敢再顽笑,而是郑重起来细听贾琰言语。
今年顺天府乡试,第一场《四书》义,考的是《论语·八佾》的一句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
第二场经义,贾琰所治的《诗经》题乃是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第三场实务策则是老生常谈的黄河水患。
众人听罢题目都在心中细细揣摩,贾政也是暗自思量,静了一会儿便问贾琰是如何作答。
贾琰自一一细秉。时务策所问治河,历朝历代本就有不少名人答卷。他自融会贯通一番,以汉朝贾让的治河三策为骨,辅以明代潘季驯束水攻沙之论,深入浅出做了篇文章。
贾政听罢,略点了点头。詹光便道:“如此见识,非大才所不能。世兄若能出任河道总管,则两岸百姓无忧矣。”
相公中又有一个名叫单聘仁的也赞道:“这等大计竟出自世兄如此少年,可见家学渊源,诚乃祖宗之德也。”
贾政便笑道:“皆前人牙慧,不过束的全面而已,何至于此。”
虽嘴上如此说,但众人看贾政仍是颇为自豪,便又大力吹捧了一番。
贾政又问经义何解,贾琰答道:“朱子有曰:‘《关雎》,后妃之德也’,遂以破题。
王者之化,本于后妃之德,故诗人托雎鸠以起兴焉。
夫雎鸠,挚而有别之禽也。关关而鸣于河洲,悠然得其所矣。诗人借物以兴,意盖有在……”
贾琰方说完,詹光便拍手叫道:“妙!妙!世兄破的切中要害,鞭辟入里,如此以论,可写尽诗中深意。”
单聘仁也道:“更因有大小姐侍奉宫中,非老世翁如此之家,也断断不能解的如此高明。”
贾政以手捋须不住点头,竟也不再谦让,可见认为此作甚为妥当。
接着自然要说,乡试中最重要的那道《四书》义。
管仲之器小哉,这道题目其实有些难度。
方才众相公听了都在心里纳罕,这道题几乎可以放到会试去了。
此时有个年老的,先将此题细细与众人拆解了一番。
这句话明里是孔子对管仲的批评,可《论语》中孔子还有过“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”以及“如其仁,如其仁。”这等推崇之词。所以只单解这句话,就会掉入出题者的圈套。
而且这句话细究起来十分敏感,有“借古讽今”甚至“影射朝廷”的后患,答得不好便会触犯禁忌。“器小”如意有所指,则更是万劫不复。
众人听罢又都深思熟虑起来。贾政停住捻须的手,端起茶杯吹着也不喝,沉声问向贾琰道:“你作何解?”
贾琰朝那老相公微微施礼道:“方才老世伯解的极为透彻,学生也是如此想法。是以学生立论,管仲器小,非其人格有亏,而是其学未闻大道,止于功利霸术,不能进于三代王道。”
听了此论,那老相公眼中便有赞许之色,起身与贾琰还了一礼。
贾琰继续说道:“管仲辅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其功伟矣。然其所以成就者,不出乎权谋术数、富强功利之间,而非本于道德仁义、礼乐教化之实。
故虽能成霸者之业,而不能致君于尧舜。虽能免民于左衽,而不能跻世于三代。
此非其才不足,乃其学术未纯、志趣未广,故圣人有‘器小’之讥。
此乃王霸之辨、义利之分,学者不可以不察也。
由此观之,管仲之器,非小于事功也,小在不能进于王道也。然则学者苟不自广其规模、精进其学问,而沾沾于事功之末,其不为圣人所讥者几希矣。”
听罢此言,众人皆站起朝贾琰施礼道:“世兄此论,已尽得圣人三昧。”
贾政也松了口气,喝了口茶后,将茶杯稳稳放下道:“算你学有小成。”
詹光忙道:“老世翁此言大谬矣!”
贾政问道:“有何谬之?”
詹光摇头晃脑说道:“世兄此非小成,已是得了大道。后学断言,今年乡试,世兄必得高中!”
贾政这才展颜笑道:“相公过誉了,过誉了。”
此时门外有小厮来报:“老太君问老爷,二爷怎么还不回来,那边饭席齐备,都等着二爷开饭呢。”
贾政作色道:“这才几时?哪里就用饭了,莫不是你假传老祖宗的话!”
众清客相公们都起身笑道:“何必又如此,确是已到饭时了,今日世兄本就劳累,老太君爱护儿孙也是应有之义,世兄竟快请吧。”
说着便有两个年长的携了贾琰出去。贾政自是不拦,仍与众人高谈阔论起来。
到了荣庆堂这边,其实并未布饭,贾母拉着贾琰便问道:“你那老子又做什么,白耽误了半天。”
贾琰只说:“老爷不过问了问考场闲话,并未如何。”
又有贾政的小厮传话进来道:“老爷说琰二爷多日辛苦,已吩咐厨房多加了几道补身的菜来,也请老太君尝尝。”
贾母这才笑着打发了来人,命安上席来,给贾琰接风。
宝玉与众姊妹也都从里间出来,挨个与贾琰见礼,坐下用饭。
席上宝玉自然拉着贾琰不住问考场中事,贾母便笑骂他:“让你二哥歇歇罢!你老子问完你又来问,三堂会审也不带这样连着的。”
众人也都笑,虽然黛玉及三春也都有些话想问贾琰,但贾母在前,众人自也不敢再出言相扰,只各自寂然用饭。
吃罢复又用茶,各自闲坐后,探春才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二哥哥,那考场中当真辛苦非常么?”
贾琰想了一下,笑着答道:“人生在世,如欲得所求,又有何处不辛苦呢?”
惜春便道:“阿弥陀佛,二哥哥所言正合佛经中‘世人皆苦’的道理。”
贾琰便道:“你个小丫头,不要老是学着庙里的居士说话,佛陀是历遍劫难才得菩提,你都未入世,何谈空空。多跟你几个姐姐玩一玩才是正理。”
说罢众人都笑。
黛玉低头看了看贾琰脚上的鞋子,也笑问道:“秋季晚来风急,二哥哥在考场,不知以何御寒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