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几日贾琰自然忙碌,要去府衙参加鹿鸣宴,又要开宗祠祭祖,又去各相熟的府里拜见回礼。
贾母又命人找来戏班庆贺摆席,接着自邢、王二夫人以下,至鸳鸯、袭人等体面的大丫头纷纷凑桌请客,再有贾琰还席,一连闹了八九日,府里这股热乎劲儿才算消停下去。
天气转寒,这日外面又有薛蟠,携着冯紫英、卫若兰等几个和他要好的,来请贾琰与宝玉。不得不去了,同他们周旋了半日,再回来时就听栖鸾说,老太君传话叫过去商议大事。
贾琰便整治一番又往荣庆堂来。
甫一进门,但觉气氛颇有些凝重,王夫人与李纨、凤姐儿都在,却不见黛玉,只是听见里屋不住有人抽噎。
心中盘算一下就知,想是扬州来信了。
果然听贾母道:“你扬州的林姑父寄信来,说是身染重疾,想要接你妹妹回去见见。本想着咱们府里,必要有个人去送一送,可琏儿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,实在是难以骑马行舟,一时竟也没个主意。”
王夫人接着说道:“我是想着,不如还是请东府里珍大爷想想法子,或是叫蓉儿过去。”
贾母略有些不喜,摆摆手道:“他们府里哪有立得住的爷们儿,去了白丢咱们人家的脸面。依我看,须得琰哥儿你走一遭才好。”
贾琰自忖度着,林如海此番病重,家里都以为其命不久矣,可怜林家人丁稀少、香火单薄,只有黛玉一点骨血。
到了那边若真事有不谐,连个主持丧仪事务的人物都没有。
原本应是贾琏前往从旁料理,可如今阴差阳错的,贾琏竟远行不得。
作为林如海的岳家,此事须落不到别府头上。何况东府里那群纨绔,在京里仗着宁国府的名头,勉强还能撑个一刻半刻,到了扬州地界,只怕上不得台前来。
众人不知贾琰心中所想,只当他是犹豫,屋内黛玉也哭得愈发伤心起来。
王熙凤见状便道:“琰兄弟也不用多虑,横竖琏二爷再有个把月也就无碍了,只消有个人去支应一时,等这边他好了,立刻就让他动身过去。”
贾琰当然不为这个,开口道:“姑父竟遭如此大难,做侄子的自然当去拜见,还是我送妹妹回去吧。”
王夫人急道:“老祖宗!琰儿这般年纪,去了那边让人笑话,还是再寻个妥帖的人去吧。”
贾母道:“琰哥儿虽年纪轻些,可这府里上上下下,哪还有人比他稳妥,何况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,是场面上的人了,也不能总圈在府里。”
李纨也帮腔道:“是啊太太,琰兄弟是今年的解元,去到哪里都是堂堂的人物,谁又敢笑话他年轻呢。”
王夫人仍不依道:“想这一路山长水远、风餐露宿的,让他和林姑娘两个这样小的去,我不放心。”
凤姐儿又解劝道:“嗳呦,我的太太。琰兄弟调理身子的法子,比那坐了一辈子堂的老郎中还要多些,您还怕这个呢。路上太太放心,自会多安排人伺候着,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。再有要是琰兄弟去,说不得能把姑老爷的病瞧好,就更是再难得的事了。”
王夫人想了一刻,只得搬出贾政来道:“琰儿后年还要会试,这一去怕是得有个大半年,耽误了他的功名,老爷也是不依的。”
听了这话,众人自是不好再言语,只有贾琰站起身,掷地有声地说:“太太放心,老爷那边我自去说。”
言罢一挥袍袖,直往梦坡斋去。
过了小半日,才又转回来,略显疲倦地回禀道:“老爷已经准了,就由我送林妹妹回扬州。”
听罢众人才松了一口气,屋内黛玉也略止住哭声。王夫人虽仍担心,但经李纨与凤姐儿左右解劝,只得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随即忙忙地打点二人起身。一应土仪盘缠,不消烦说,自然要妥贴。
贾琰又精心备了许多药材器具,让栖鸾、附鹤收好,并贾琏送的那把剑也随身带着。
遂作速择了日期,贾琰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,带领仆从,即要登舟往扬州去。
临走那日,府里长辈姊妹等不需细表,单说宝玉。
向贾母讨了半日的恩典,得准后带了一群从人,直将琰黛一行送至码头。
离别时,还将下过一场冷雨,众人已在舱中坐稳。宝玉命人于岸上置下幔帐桌案,单与贾琰、黛玉相叙。又自捧着暖壶斟出两杯热酒来,眼中含泪道:“你们这一走,我的魂儿也要随你们去了。”
黛玉此时满心都在扬州的父亲身上,又闻宝玉此话,不免又滴下泪来。
贾琰只得强笑道:“你且放宽心,这一趟去将扬州那边料理好,我们就回来了。”
宝玉又道:“自我落地,还从没离你这么久、这么远过,我总有些害怕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,相比于贾政与王夫人,更多陪伴他的反而是贾琰。
贾琰无言,只将项上扣钮解开,扯出一根丝绦来,上系着的正是那只玉兔。
见了此物,宝玉心下伤感,忙按住贾琰的手,将那玉兔与他珍重放回胸前,仔细别上扣子,又在外罩的青狐披风上拍了拍,不再言语。
转过头来,宝玉拉住黛玉的手,谆谆道:“妹妹也要多爱惜自己的身子,若有不舒服了,多让二哥哥瞧瞧。一路上要听他的话,既想着姑老爷,也得念着自己个。”
黛玉点点头,只不住抽噎,竟连话也说不出来。
宝玉又自作轻松道:“有他陪你去,我最是放心。说不得他去了便是手到病除,姑老爷的病就好了。我只求着姑老爷能康健起来,你们就能放心回来,到时候咱们兄弟姐妹就又能一处了。”
话说到此,船上有人催行。宝玉自转过身,朝后摆摆手哽咽道:“快走吧,早走一刻就早回来一刻。”
这边贾琰又叮嘱道:“你在家也要好好的,凡事多听老爷太太的话,我不在家若闹出事来,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宝玉却不回头,也不再看他俩,只背着身点一点头,又跺着脚道:“走吧!”
贾琰这才携了黛玉上船,安置好后又回到船头眺望。
但见船起时,水边暮霭四合,只余一个穿着大红披风的身影,仍在岸上茕茕孑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