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已入冬,船行在江河之上,一过了夜,早晨河面便会浮起一层薄冰。
行船的船家更急,原本淮安段正值疏浚船舶难行,若再冰封就更不知几时能到,便急去请了贾琰的意思。
贾琰想着,黛玉归心似箭,自然也无二话,命他昼夜兼行。
刚上路时,黛玉总是以泪洗面,饭也懒怠吃,觉也懒怠睡,只坐在舱里,看着水面发呆。
紫鹃看着心里害怕,常劝她出舱走走,又常请贾琰及附鹤、栖鸾过去陪她说话。
加之有心无意的,让贾琰讲一些瞧病治病的案子,逐渐黛玉心里有了些指望,也就暂时平复下心情,只愿早到扬州。
这日,行船正经过江南河段,夜里河面上北风呼啸,一早便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。
不知为何,贾琰自夜间起就心内燥热,辗转难眠。早起梳洗罢,披了披风,就想着去舱外甲板上看看雪。
栖鸾、附鹤原要跟着,贾琰只笑说,外面冷得狠,让她们去找林妹妹说说话罢。
二人自知,贾琰看似随和,实则个性最为执拗,遂不再劝阻,只任他去。
贾琰独自站在甲板上,自怀里掏出一封书信。
这是昨日快船追上来交与贾琰的,署名是贾琏与王熙凤。
想来应是东府蓉大奶奶秦可卿去了,展开信看,果然如此。这虽是贾琰意料中事,可仍倍感心酸。
也不知这秦氏是否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,更不知她走时是无牵无挂还是梦绕魂牵。
这般想着,贾琰不禁自嘲一笑。
她如今已得解脱,可自己还困在这方天地间,已历近十五年,前世种种竟都开始模糊起来。
那些亲朋挚友,几许爱恨情仇,都如这河水一般,奔流远去。
此时再看岸上,有一大城轮廓隐于雾中,越来越近。
朦胧间虽看得不甚清晰,却只觉山如龙蟠,城似虎踞。
不禁心头一动。
是金陵!过金陵了!
正当此时,鸡鸣寺大钟敲响,梵声阵阵,若有若无,直往河上飘来。
贾琰忙扶着船侧栏杆探出身去,只希望能离这片土地近一些,仿佛如果能再近一些,就能看到当年的自己、当年的故人。
夫子庙在哪里?秦淮河又在哪里?六朝的桨声灯影,那些曾经飞扬跳脱的少年,如今都到哪去了呢?
船行悠悠,金陵城逐渐被抛在身后,贾琰才失魂落魄地直起身,眼神仍在发愣,连头上的雪,都来不及抖落。
这才明白,原来最深的乡愁,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不禁望着金陵的方向,长叹一声,缓缓念道:
“山一程,水一程。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。
风一更,雪一更。聒碎乡心梦不成,故园无此声。”
念罢一遍,仍在出神,只听身后有人小声问道:“二哥哥是想家了么?”
贾琰深吸了一口气,才缓缓转过身来,微笑说道:“是啊,刚路过的就是我家。”
再看黛玉,披着一领白狐披风,带着帷帽。身边紫鹃、雪雁、栖鸾、附鹤各打着一把伞,将她围在中间,不让一丝雪花落在她身上。
黛玉自捧着一个手炉,走上前递给贾琰,贾琰将掉在地上的信收进怀里,接了手炉。
黛玉复又从紫鹃手里接过伞来,撑在二人头上。轻声问道:“刚是路过金陵了么?是你的老家?”
贾琰点点头道:“是我的老家,我也许久没回去过了,或者说,其实我从没回去过。”
黛玉有些不解,但看贾琰神色怅然,只说:“此番为了我的缘故,却让你背井离乡,是我对不住你,妹妹在此谢过了。”
说罢,黛玉朝贾琰施了一礼,贾琰扶起她道:“这本是我自愿的,何须你来道谢呢?”
黛玉抬头看时,只见贾琰头肩上落满雪花,便微微招了招手,示意贾琰低头。贾琰自弯下腰,任由黛玉为他仔细拂去。
罢了二人又并肩,一同看河上雪景,黛玉问道:“方才听你念的那首《长相思》,是你自己作的?”
贾琰道:“自然不是,这是《饮水词》。”
黛玉心下暗想,《坛经》有云: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他随口杜撰出个饮水词,想是不愿标榜自己的缘故。
也不再细究,只把词句记在心里,转头又问道:“家里来信了么?是不是琏二哥要来,你就可以回去了?”
贾琰摇摇头,把信里所言,秦可卿之事说了一遍。
黛玉与秦可卿并无来往,但也知贾母等人素来看重这个重孙媳妇,自然心下戚戚,想着贾母不知该怎样难过,一时竟又泫然欲泣道:“这样好的一个人,不想匆匆去了。”
贾琰看着滔滔江水,也叹道:“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明明白白地走了,总好过日夜煎熬。”
“质本洁来……”黛玉一旁听了这两句,只觉得是从自己心缝里说出的话,一时又是喜又是忧。
喜的是竟能有人与自己心意相通至此,忧的是自己如今孤苦,父亲又不知吉凶,诸事萦绕心头何谈来去。
贾琰见她思绪重重,伸手把伞接过来道:“风急雪冷,回去吧。”
一旁栖鸾、紫鹃等人也忙过来接住,拥着黛玉往里去。
贾琰自走在最后,又回头望了一眼白茫茫的天地,随即收了伞钻入船舱。
又过几日,直到傍晚时分,行船靠岸。
码头上林府安排了轿马及拉行李的车辆,早有几个多年的丫鬟仆妇上来请安,紫鹃与雪雁陪着黛玉出来上轿。
又有林府老管家林诚来与贾琰见礼,细说安排。
这边贾琰命牵黄、擎苍二人打点毕,自骑了马,一行人缕缕行行往扬州城门而去。
赶在闭门前入了城,天色已黯淡下来,队伍里遂打起灯笼火把。
直行到林府门口,贾琰下马看时,只见门庭冷落,阶旁枯草衰痕,心知林如海怕是已难管府事,是以下人多有怠慢,竟连日常洒扫都不经心了。
只得着人先进后院去,将黛玉等人起居房舍再行查点一番,又命轿马进门。
入罢仪门,林诚着外边人退了才请黛玉下轿。
黛玉道:“这些日子辛苦诚伯了。”
林诚只看她一眼,便泪流满面道:“姑娘终于回来了,快去看看老爷吧,老爷怕是快不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