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了贾琰的话,黛玉用手帕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,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与恐惧。
林如海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道:“何出此言?”
贾琰缓缓道:“姑父容禀,先是方才姑父吐出的血,颜色暗沉,酱紫成块,此乃是毒入营血,以致血不归经。
脉象浮取则散、中取则滑、沉取则芤,依常理来看,似是气血两虚之候,实则是虚热内生,毒邪壅塞不通。”
贾琰盯着林如海,看他正在仔细听着,便继续说道:“加之自一进屋,就见姑父四肢震颤,难以自制。甚至对久别重逢的林妹妹都频起怒气。我冒昧问一句,姑父近日来是否常觉神思恍惚、夜不能寐,甚至于五内烦热,情绪暴躁?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,又对黛玉道:“玉儿,为父对你不是……”
黛玉轻轻摇了摇头道:“不碍的,爹爹,我知你难受,还是听二哥哥说吧。”
贾琰道:“据我看来,姑父舌苔黄腻、舌质紫暗、舌根胖大、牙龈肿胀。且有大便黑黏如柏油,腥臭异常。
其最明显的症状,乃是齿根之处,隐约可见的一条蓝黑细线。是以我敢断言,姑父是中了水银之毒。”
听贾琰说完,黛玉自是深信不疑,林如海却道:“琰哥儿,我也是官场浮沉多年的人了,即受皇命在此总揽鹾政,自知责任深重。凡有饮食,必是仔细查验的。”
贾琰道:“如果我猜的不错,毒物并不是通过饮食,进入姑父体内的。只看如今的症状,应是日积月累积攒下的损伤。具体是何种方法,我一时不能知晓,还需日后细细查验才是。”
黛玉问道:“那为何这半年来,爹爹的状况却急转直下,病情加重至如此呢?”
贾琰道:“自然是因为请郎中来看过的缘故。
郎中想必只对姑父说是操劳过度、气血两亏,是以多用人参、鹿茸、附子,开了一道补阳还五汤加味。
此方若真是用在虚证上可谓恰当,但用在姑父身上,却是火上浇油,更添肾脏负担,使前期积累的损伤完全爆发,最终不支。”
林如海沉思了一晌,问道:“照你说来,其实我身上症状,与大虚之证并不相同?”
贾琰自然知道林如海意有所指,又细细说道:“虽有几处相似,但只要多加留心,应是能看出不同的。此方法最妙处便在那几处相同的症候,单捡出来说与人听,方可以假乱真。”
林如海又道:“可是我请了两位郎中,判断都是相同的,开出的药方也大差不差。”
贾琰沉吟一下道:“那只能说,姑父得罪的人,恐怕太多了些。”
听了此话,林如海一时沉默下来,心中不知盘算着何事。
黛玉却早按捺不住,急问道:“那爹爹的病还能治么?”
贾琰终于笑道:“正如妹妹所言,既然我来了,就一定能治好姑父。”
听了此话,黛玉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,只把双手撑着膝盖,深深低着头,任眼泪大颗大颗砸到手背上。
见她如此,贾琰知是喜极而泣,便道:“现在可不是你哭的时候,她们都不在,只有请妹妹取纸笔来,让我为姑父开方才是。”
黛玉忙抬起头,将面上泪珠胡乱擦了,起身至外间去取纸笔。
林如海看着黛玉的背影,又回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贾琰。
纸笔取来,贾琰自坐在桌前准备磨墨,黛玉却拿起墨块,先在砚台里滴了两滴清水,再将墨块放入,细细研磨起来。
贾琰原想阻止,黛玉却说:“你既调理了我,又能救下爹爹,我只为你磨一回墨,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贾琰知她报答之心,只得接受。随后掭饱了笔,边写边说道:“原来那副方子,自然是不能再吃了。我给姑父开的这副方子名为‘椒苓驱汞汤’。
以土茯苓为君,为解毒之要药。川花椒为臣,温中散寒、助阳化湿。丹参、红花等为佐,活血化瘀。甘草为使,调和诸药,兼护脾胃。
另有绿豆衣、金银花日常煎水饮用,清热解毒,镇静养神。按此方坚持服用,每旬我再为姑父施针两次,半年左右体内汞毒便可除去大半。到时我再给姑父开几副益气固本的方子,调养几年,当再无大碍了。”
黛玉听罢自是喜极,贾琰将方子举起吹了吹,又想了一下对林如海说道:“侄儿想来,现在下毒之法还不明朗,贵府里的人,恕侄儿不恭,我是一个也信不过。
还好这次来,身边还带了几个得用的,不如这段时间,姑父的药就由我来负责,每日煎好再给姑父送来。”
事已至此,林如海只得点了点头,贾琰又道:“包括林妹妹这段时间常吃的药,也从我房里一并煎了,近来府里吃喝都要小心些。
我想着,这几日须要将姑父房里,和林妹妹房里都检查一遍,才能稍作放松。至于该查谁、不该查谁,自然还是以姑父的意思为重。”
林如海想了想后长叹一声道:“玉儿,黄杨斗橱第三行的抽屉里,把咱们府里的对牌拿过来。”
黛玉便按吩咐去,拿了林府对牌来,林如海也不接,只朝贾琰一指道:“交与琰哥儿。”
黛玉又向贾琰过来,将对牌递了。
贾琰却也不接,只问道:“姑父这是何意?”
林如海道:“如今我卧床难起,府中事务无力处置,眼见年关将近,庄户田租、人情往来诸事繁杂。
你既要查点各方,就算我拿一回大,便将这林府和我父女二人,都交给你照管了。还望琰哥儿看在老太君的面上,多承担一二吧。”
贾琰却摇了摇头,将对牌又推给黛玉道:“姑父重托,侄儿恕难从命。”
黛玉笑问道:“难道你怕了?”
贾琰道:“我怕什么,只是现在你已经回来了,怎么还要劳动我?”
又面向林如海说道:“侄儿以为,管家之事交给林妹妹才是理所应当,本来这府里人事瓜葛,妹妹都要比我清楚得多。
况且这次回来,京里琏二嫂子给分派了几个能干的管家婆子,也一并交给妹妹使唤,我当从旁协助。
想来以妹妹的聪明才智,必能将林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林如海看了看黛玉,也笑着说道:“好,既如此,就劳烦咱们林大姑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