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众人听贾琰话里不善,更都不敢抬头。只在心里暗骂这老婆子,平白撞到枪口上,害得众人跪着,她却站得直愣。
那蔡嬷嬷也有些尴尬道:“二爷,您就看在我年老、精力不济,且这么多年在府里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,饶我这一回吧。”
贾琰倒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道:“你叫我什么?”
蔡嬷嬷一听此话便笑道:“二爷,琰二爷,我本是太太的陪房奴才,从咱们府里一路跟过来的。后来太太看我得用,还让奶过几天小哥儿。如今在府里虽没什么要紧差事,但也从没犯过什么错儿的。”
贾琰听她一通言语,分明是拿腔作势,竟还敢搬出贾敏和荣府来自抬身份,不由得心下更气。
再看黛玉,一双手也把帕子绞得紧紧的。
这蔡嬷嬷自认为,贾琰为了贾府的脸面,不能不给已故的姑姑面子,肯定会轻拿轻放下去。
再加上自己已显露了,是已故哥儿的奶嬷嬷的身份,不管怎么着,黛玉总得给孙姨娘三分薄面才是。
却不想贾琰冷笑一声道:“本来林姑娘是个面慈心软、菩萨样的人,看嬷嬷如此大的年纪,又是劳苦功高的,宽恕个一二也未可知。”
听了此话那蔡嬷嬷心里愈发得意起来,自以为会说话。
谁知贾琰突然放下脸来接着道:“可既是我们荣府里出来的人,那我需饶你不得,不然姑太太带来的这些人,以后怕是都要作威作福起来。
本来叫你们随了来,是伺候姑太太和林姑娘的,若是老祖宗知道出了你这样的人物,才是坏了老祖宗的一番心意。
依我看还是现开发的好。”
说罢只把盖碗往身边茶几上一撂,说道:“带出去,打二十板子。”
这蔡嬷嬷哪里还能站着,忙跪下磕头道:“二爷!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莫说二十,就是几下也受不得了,求二爷发发慈悲吧。”
林府众人见她还在向贾琰求情,又实在是积年的老人,是以也没人强要上来拉扯这婆子下去动刑。
贾琰笑道:“蔡嬷嬷还在我面前卖派上年纪了?既然林府里大家给你脸面,我需给你留不得。孙嬷嬷、金嬷嬷,你们动手吧。”
说罢,自贾琰身后第一排站出两个体面的婆子来。这二人原在队里恭敬低着头,此时出来那蔡嬷嬷只看了一眼,便吓得魂飞魄散。
不等她开口,孙嬷嬷先自笑道:“桃香妹妹,多年不见,如今也混得整头整脸了,在二爷和林姑娘面前,竟也敢念叨年纪。”
众人听这嬷嬷上来叫出蔡嬷嬷本名,便知贾琰是专找了个钳制得住的来,是以不敢再犹豫,忙上来几个人拖拽起蔡嬷嬷。毕竟这一番若真是让表少爷的人动手,于林府的脸面上需有些妨碍。
贾琰点了点头,只叫孙、金二嬷嬷出去监刑,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。
黛玉会意,又掷下林府对牌来道:“哥哥既罚了他的,我们林府也自有我们的规矩,出去说与林诚,革她一月银米。”
传谕的人忙上来接了,执牌出去传谕毕又回来交牌。
蔡嬷嬷身不由己挨了二十大板,又经孙、金二嬷嬷在外教导明白,此时也拖着身躯进来叩谢黛玉。
黛玉看她虽觉可怜,也只得紧咬银牙,当做无事般说道:“既然哥哥立了章程,年节下就自按这个例来办,下次再有误的打四十,再次的六十,有不怕挨打的,只管误。”
说罢,也学着贾琰的模样从一旁端过盖碗来,慢慢喝了一口,才说道:“都起来吧。”
众人这才互相搀扶着,颤巍巍站起身来,心里也已不似来时那样轻松。
又听黛玉让紫鹃将近日来核查的诸色帐目一一报给众人听,有经心无错的便夸几句。有疏忽错漏的,也未深究,只说毕竟老爷病了,一时查不出也是有的。
那些本来已涣散心思的,原见要对账,又有蔡嬷嬷脸面尽折,心里已是叫苦不迭。
这又见黛玉虽拈到错处,却并不深究,心下大为感念。
有些还未交账的,也不敢再欺瞒,只说回去重新核算罢,再交与姑娘归档。
又有专管城外田庄的许路媳妇上前来报:“今日各庄头刚把年节的孝敬送来,还未来及入账,只粗过了一遍,比去年少了两成。请问姑娘如何处置?”
黛玉自冷笑道:“许大嫂子这事也要来问我了?想这年节收成,多少都是有定例的。或是天灾,或是减产,或是疫病,或是气候。丁是丁,卯是卯,不拿出个说法就少了两成,定是不能够的。
这事你自己不去问他们,怎么倒来问我?莫不是当我是个傻财主,平白会往地里撒银子?”
这许路媳妇忙往自己脸上抽了个嘴巴道:“我就是瞎了心,也没有姑娘说的这个意思。原是今日已发落过他们了。无灾无病的,再不能仗着主子恩宽,就偷懒滑贼,所以才来给姑娘报这事儿呢。”
黛玉听她见风使舵的极快,缓缓道:“我若不问下去,你就不说了。原来以前你们家里的,给老爷回话时也是这样?”
说罢盯着这许路媳妇的脸看了片刻,这媳妇只觉分秒如年,额头上竟出了冷汗。
待要再分辩几句时,黛玉却转过头,又喝了口茶道:“这次就罢了,日后再有回事时藏着掖着的,便不用再回,只去领罚就是。”
这媳妇忙喏喏应声,自归班列。
众人听罢更是谨慎,一时院里竟连咳嗽都无。
见已无人回事,紫鹃又上前将年节下如何布置说了一遍。诸如几时点卯,几时回事,几时领签,几时交牌。
哪些人负责花红采买,哪些人负责扫除清理,哪些人负责年货预备,哪些人负责应用器皿。
大至前院官绅往来接待,小至夜晚火烛检查,桩桩件件俱落实到个人,再无一人身兼多职,一人闲着喝风的乱象,更无人再敢拈轻怕重。
罢了黛玉又道:“一应事务林诚媳妇每日揽总查看,紫鹃与雪雁不定时巡查监督。
若发现有丢损破坏或是偷奸耍滑,到时候我可不问谁是有脸的,谁是没脸的,一例清白现处置。
你三人也不可徇情,不然被我知道了,几辈子的老脸,多年的情分也就都顾不成了。”
众人忙齐齐应是,再不敢有分毫懈怠。紫鹃便叫散了,众人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