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起身拿过林如海身边的拐杖,站到堂中便说道:“原是不知哪年,京里有个赵大,家里有病人痊愈了,只剩下一副木拐。
他媳妇原要扔了,这赵大却说扔了可惜,看我去街上找个腿脚好的,把拐卖给他。”
黛玉就奇道:“这赵大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,腿脚好的人,谁要买他的拐?”
贾琰便说:“他家里的也自问他,他却只说,若是卖给腿脚不好的,显不出我赵大忽悠的本事。”
雪雁又问:“什么叫大忽悠?”
贾琰道:“这赵大原是关外人,他们那边土话,大忽悠就是大骗子的意思。”
听了此话黛玉等人已开始轻笑起来,贾琰却仍作严肃,继续讲了下去:“这大忽悠带着媳妇,站在十字街头,看人过来便叫他媳妇喊道:‘拐啦!拐啦!’
那来人正骑着一匹大叫驴,听她喊拐,就不自觉围着路口拐了个弯,她又喊:‘卖啦,卖。’
驴上人忙问卖什么?那媳妇便连在一起喊道:‘拐卖!拐卖啦!’”
听到这,黛玉已是咯咯笑了起来,林如海也以手掩面,颔下胡须不住发颤。
贾琰继续说道:“那驴上的人你知是谁?正是荣国府厨房头上的柳大胖子!听得此话立马滚下驴来,大喝道:‘光天化日的!是谁拐卖!’
见他接茬,赵大忽悠忙赶上前解释,说是年下无事,与媳妇出来闹着玩。这柳胖子听了哼得一声,正待上驴家走,赵大却在背后说道:‘可惜,可惜,病的太重了。’
听了此话柳胖子便上来问:‘大过年的,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’这大忽悠就说:‘我看兄弟你是个好心肠的才告诉你,若是旁人,实在不管他的。’
柳胖子忙问:‘何出此言?’赵大就说:‘兄台最近可有觉得哪里不适?’柳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说:‘我只觉得我的脸是越来越大了。’
你们想来,这年节下厨房忙活,柳大胖子不知偷了多少嘴吃,脸能不大么?”
身后附鹤、紫鹃等人,听贾琰如此说,又想起柳大胖子那副形象,直笑得前仰后合。
黛玉自是没见过什么柳大胖子,忙拉住紫鹃让她讲讲,紫鹃只忍着笑,把柳胖子的形象,给几人形容了一番,笑得林如海指着贾琰骂道:“你这孩子,倒会编排人。”
贾琰也不停,直把这赵大怎么凭借葱花味儿,猜出了柳大胖子身份,怎么让柳大胖子没事走两步,怎么把柳大胖子忽悠瘸了,连说带演了一遍。
最后贾琰讲道:“这柳大胖子自以为得见神医,将身上的二分银子都掏了出来,买下了这副破拐。
那赵大媳妇点了点,低声对赵大说:‘快家走吧,再等会他要起疑。’赵大却大声说道:‘要什么大叫驴!怎么能要人家的驴!’
这媳妇急待分辩,柳大胖子却走过来,将缰绳塞到赵大忽悠手里道:‘大哥,嫂子说的对啊,就我这腿脚的,以后就告别大叫驴啦。’”
待贾琰说完,屋内众人早已笑得没一个喘得匀气。那孙姨娘伏在椅子把手上只不抬头,黛玉拉着雪雁让她帮自己揉揉肚子,栖鸾、附鹤几人在地下蹲着,站都站不起来,就连林如海也侧过脸去,肩膀不住地一耸一耸。
贾琰这才坐回去,轻抿了口茶水,润了润嗓子。心中还不断闪过赵本山、范伟、高秀敏几位老师的面容。
待众人终于调息好,屋外年钟敲响,四下里噼里啪啦鞭炮声响个不停,林如海便领着众人出屋看热闹。
只有贾琰仍茫然陷在春晚里不能自拔,黛玉见他如此,含着笑拉他出来立在廊下,共看漫天炫彩,火树银花。
……
本来林如海养病期间谢绝外客,可初三那日,还是来了一家客人。听黛玉说乃是林如海多年老友,又兼同榜进士。
此人姓范名思言,现任扬州江都知县。为官素有清名,刚正不阿,更能体察民情,扶危济困,据说不久便要升任杭州府同知。
自林如海病重,其人也来探望过几次,如今听说林如海有所好转,趁着年节更携全家前来相会。
这范思言甫一入府,也不到前厅用茶,将妻小交给孙姨娘照看好,便直入林如海养病的卧房去了。
此时黛玉正在贾琰房里同栖鸾、附鹤核对这几日的拜年礼单。忽然青麦来寻她说范家太太来了,请姑娘前去见见。
原来紫鹃、雪雁自领了监察差事,并不常在屋里,家里安排服侍的人,黛玉又不好与她们多亲多近。凡想起什么要与人商量的,倒是常来寻鸾鹤二人。
贾琰本说将她二人借与黛玉,黛玉却说不妨事,来这边找她们也是一样的。
此时青麦来寻,黛玉便要回去换件衣服,出门见客。青麦却眼珠一转道:“姑娘可快着些,范家公子一直吵着要见你呢。”
听了此话黛玉竟急匆匆就出门走了,与贾琰连声招呼也没有。
贾琰本在前堂看书,看着黛玉出门的背影,突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只冷冷的看着青麦,仿佛有话要问。
还不等他开口,青麦却先说:“老爷还说,请表少爷到书房来见客。”
说罢也不理会贾琰,一径走了。
贾琰只得强作平静,让栖鸾找了身新衣换了,搭了些行头,便往林如海书房去。
还未进门,只听屋内有人说话:“我说让你别出来了,就躺着又怎地?何必还要到书房来,怪外道的。”
林如海咳了两声道:“不妨事,原是家里有个小辈,想让你见见,在卧室未免不够正式。”
那人道:“我听说了,是那荣国府的……”
贾琰也不再细听,当即着人通报:“老爷,表少爷到了。”
屋内对话戛然而止,只听林如海的声音道:“请进来吧。”
进得书房看时,林如海拥了一件墨色重裘坐在主位,愈显清瘦。而客位的那人值此年下春寒,却只穿薄薄的一件貂褂。
再细看此人面方目炯,皮肤黝黑,天庭饱满,颔下只有寸许短须又兼生得虎背熊腰。
与其说他是个进士出身,倒更像个武举人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