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看贾琰面色不虞,心下也大惊,只如实答道:“父亲所揽政事机密颇多,批阅公文时从不让旁人入内的,只有母亲为他研墨。母亲去后,父亲便自己研墨了。”
贾琰又从黛玉手中拿过墨锭来问:“府里的墨用的一直都是这种么?”
黛玉道:“我记得一直都是,父亲书房里用的都是这种,别人用的要再差一些。”
说到这,黛玉自然也明白了贾琰的意思,愣在原地,声音颤抖着问道:“你是说,这墨里有毒?连母亲也……”
说着黛玉捂住了嘴,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,接着越想越怕,整个人抽抽噎噎,泣不成声。
里屋栖鸾附鹤不知发生了何事,忙赶出来,扶着黛玉坐到一边,不住安慰。
贾琰看着黛玉这幅样子,又想起未曾谋过面的姑姑,可能也是死在这等鬼蜮伎俩之下。再想到黛玉自小身子就弱,以及那个三岁夭折的幼弟,还有贾敏自生下黛玉后再不能生育,最后到林如海重病卧床。
桩桩件件似乎都串到了一起,脑中不禁想起曹公在书里写过的那个故事。
扬州黛山林子洞里有一群耗子精……小老鼠偷香芋……只施一个变身法……盐课林老爷家……渐渐就搬运尽了!
可笑之极,可畏可怖之极!
贾琰僵硬地站起身,自后堂取出一应事物,着手取过裁纸刀来细细刮了一层粉末,放置在托盘之上,又引了火放在底下烘烤。
不一会果然发出一阵轻微爆裂之声,接着析出了一颗颗晶莹圆润的银白色金属液体。
黛玉忙上来,只看一眼,就伏在桌上大哭起来。
贾琰恐她吸入蒸汽,忙让栖鸾带她回去休息。又叫附鹤去看看范家老爷走了没,若走了就告诉林老爷,自己有要事与他商议。
然后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墨块,基本可以确定,是墨块中被掺入了大量的银朱和轻粉,也就是现代所谓的硫化汞和氯化亚汞。
银朱较重,轻粉较轻,银朱色重,轻粉色白,银朱细腻,轻粉生涩。只要调制好比例,再与墨混合,就可以配出让人从外观和使用上,几乎察觉不到异常,含汞量却极高的墨块来。
一年两年看不出,三年五载、十年八年用下来,身体只会越来越差。
其用心良苦竟至于此,贾琰不自觉地怒火中烧起来。
附鹤回来禀报:“林老爷在书房等你。”
贾琰才收拾心情,长叹一口气,朝书房走去。
林如海听贾琰将此事和盘托出后倒是面无表情,只说知道了,便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卧室。
贾琰心下不安,回了房中一时牵挂黛玉,只叫附鹤、栖鸾把紫鹃、雪雁叫回来,众人都在黛玉房里守着。又放心不下林如海,胡乱吃了晚饭便坐在自己屋里强自看书。
果然过了一会儿,青麦着急忙慌跑来道:“表少爷,快去看看,老爷不好了。”
贾琰背了药箱赶过去,推开门只见卧室里桌椅板凳倒了一地,碗盘器皿都砸了个粉碎,书籍信笺散落着,林如海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,手里还紧紧攥着中堂撕下的半张对联。
贾琰忙叫青禾青麦将林如海抬至里屋,先用银针护住心脉,又在几处大穴施针,接着摩挲前胸后背。舞了半日林如海才悠悠转醒,犹自咬着牙关,喉咙里恨恨出声。
“玉笔凌寒字也香,字也香!竟然都毁在这字上!”
言罢已是泪流满面。
贾琰也无言,只得垂首站在一旁,出声安慰道:“往事已矣,姑父莫要太过伤情了。来者犹可追,还是要向前看才是,姑母若在,也不想看见姑父如此模样。”
林如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可他与贾敏相敬如宾多年,骤闻贾敏之死竟是他人谋害,又怜孤苦弱女,是以气急攻心。
此时发泄情绪已毕,终于逐渐平静下来。
贾琰才问道:“这个墨是哪家供给的?”
林如海道:“城南陆家老铺常年专供。”然后顿了一下,哑着声音道:“最开始刚来扬州时,是范思言推荐给我的,说此墨细腻柔滑,最好下笔。”
贾琰沉思了一会儿道:“既然有人要害姑父,不管用哪家的墨,都可能被人惦记上,也未必是范大人的手尾。”
林如海略想了想,缓缓闭上双眼道:“不会是他,我们相知二十年了,一定不会是他。”
贾琰道:“我已叫人将家里的墨块都收了起来,也会让人去盯着陆家铺子,如果能有线索,立刻来报给姑父。”
林如海点点头又问道:“玉儿知道了么?”
贾琰道:“知道了。”
林如海叹了一声,睁开眼看着贾琰道:“我此时已方寸大乱,她见了更添烦恼,只望你多看顾她一二了。”
贾琰自然郑重点头。
回到房来只见栖鸾正在收拾东西,贾琰便问林黛玉的情况,栖鸾只不住叹气,说林姑娘哭累了就睡一会儿,醒了又接着哭。自己回来收拾点东西,让附鹤在那边同紫鹃、雪雁轮班看着她。
贾琰道:“我这边无事,你也一起过去吧,多个人也好一些。”
栖鸾想了一晌,又说道:“依我说,还是得你去,我们几个再劝也无用。”
贾琰看天色已晚,便道:“你先去吧,我明天再去看她。”
栖鸾点点头自去了。
第二天,贾琰一早到了黛玉房门口,听紫鹃说黛玉还在睡着,便坐在外间等候。
过了一时紫鹃出来道:“姑娘已经起了,请你进去。”
贾琰进屋,只见黛玉坐在床上,闲绾一头青丝,也不梳妆,两只眼睛红肿着,双目无神。
贾琰不忍再看,只低下头,寻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了。
不等贾琰开口,黛玉却问道:“你说母亲走的时候,像爹爹那日一样难受么?”
贾琰没有回答这句话,自顾自说道:“其实我从没见过姑母,只听老祖宗和我母亲提起过。她们都说姑母是个特别温柔的人,从小在家里对人都很好,也很喜欢小动物,那时她屋里还养了一只小猫。
后来那只小猫没了,姑母大哭了一场,一连几日都不愿意吃饭,把老祖宗急得不行,又聘了好几只小猫回来,姑母也不要。
可后来突然有一天,姑母又不难过了,吃饭睡觉一如往常,老祖宗就问她可是好了。
姑母就说,不是好了,而是明白难过也无用了。姑母要替那只小猫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,这样就好像那只小猫一直在陪伴着姑母一样。”
说到这,贾琰站起身,也坐到黛玉身边,轻轻按住她的手道:“姑母养的那只小猫,就叫玉儿。”
听贾琰如此说,黛玉不禁又滚下泪来,贾琰握着她的手,柔声说道:“姑母既已替玉儿过了半生,玉儿能不能也替姑母,好好的,过好这一生呢?”
黛玉不言,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