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看凤姐儿与平儿如此惊慌,并不解其意。
又看凤姐儿仍紧紧拉住贾琰的手腕不松,心中不快,只咳咳两声道:“他哪里就要走了,这不是在这坐着呢。外边有人报喜,你还不去问问。”
王熙凤逐渐回神,忙问平儿:“刚响了几下?”
平儿思索一下,略放下心回道:“好像是三下。”
这时听门口有人回道:“奶奶,宫里贵妃娘娘赐下赏来了,太太让你接去呢。”
凤姐儿这才抹了把眼泪,冲外喊道:“你去回太太,我换了衣服就来。”
说罢再看贾琰仍含着笑坐在对面,才不好意思的收回手,讪讪问道:“琰兄弟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来了。”
贾琰道:“这也是在扬州,看姑父一病倒,家里就乱的不成样子。不禁想着,如今咱们家里虽看着盛大,若有个以后,还是得多打算些,这才有了这番话对二哥二嫂说明。
宝玉和姊妹们如今还小,凡事咱们三个得一条心才是。”
凤姐儿强笑道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,等明年兄弟你高中了,家里就更红火了。”
贾琰深深看了凤姐儿一眼道:“那还得承望着二嫂子为咱家看好门户才是。”
凤姐儿只低头思忖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贾琰站起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还要到那院里去,嫂子也忙吧。二哥,改日我再来与你说话儿。”
说着一径去了。
贾琏见他出院,才问道:“你这是怎么了,当着我的面就与兄弟拉拉扯扯的,还有平儿,慌成这个样子,是做给谁看呢。”
凤姐儿摆摆手,略整理了下思绪才说道:“你不知这里的缘故,我也只对平儿说过。
原是当时东府里蓉大奶奶去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她就对我说了这么一盘子话儿,跟方才琰兄弟说的是一模一样的。
话儿一说完,那传事云板就响了四下,报说蓉大奶奶没了。所以刚他一说,我听着就有些怕,云板又一响,直把我吓着了,还以为他也要……”
贾琏道:“我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凤姐儿道:“我原以为只是个梦,那几日着急忙慌的,也是抽空才和平儿念叨了两句。”
平儿也在一旁点头道:“我刚才听琰二爷一说,也就想起这档子事儿了。”
贾琏沉吟半晌问道:“真就一模一样?”
凤姐儿急道:“一字不差!连那声气口吻都一样的!”
贾琏道:“他不会是撞客了吧?”
凤姐儿道:“你看他神清目明的,哪像撞客。”
贾琏又道:“那就是蓉哥媳妇也给他托梦了?”
凤姐儿道:“他俩才见过几回,平白给他托什么梦。”
贾琏摩挲着下巴道:“那就奇了,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儿。”
凤姐儿道:“他没事儿就最好,现在咱这家里,虽有贵妃娘娘顶着,爷们儿里面也就他最有出息,若是他没了,合该咱们这个家倒霉。”
贾琏道:“呸呸呸,说什么淡话!我兄弟好好的呢!”
凤姐儿这才笑道:“是我说错话了,不过他说的也都是道理,横竖这话我听了两遍,再也不能当耳旁风了。你是素日知道我的,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。
可这事儿实在离奇,现在我忖度着,会不会真是有哪个神仙,故意借他二人的嘴,说给我听的。再一再二没有再三,这次再不接着,只怕是要遭报应呢。”
贾琏不耐烦道:“更该打嘴了,如今贵妃娘娘正得圣宠,能有什么报应。”
凤姐儿见他没个成算,也不愿与他多言语。正好门外又有王夫人打发人来催,便整理衣妆,心事重重的携着平儿往上房去了。
贾琰这边出了凤姐儿院里,心想着,自己专把当时秦可卿的话,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,这回凤姐儿当能记住了。
一边想着,三转两转,又绕到荣禧堂侧边,赵姨娘住的小屋来,着人通报毕,才跟着小丫头进到里间。
赵姨娘此时正盘腿儿坐在炕上绞鞋样子,见贾琰进屋忙站起见礼,贾琰自避开不受,赵姨娘又让贾琰坐,亲倒了茶来。
贾琰谢罢接了,问道:“环兄弟哪去了?”
赵姨娘笑道:“嗨,他呀,整日家出去疯跑,谁知道这会子又去哪窝闲屁去了。”
贾琰自也笑笑,让人递过东西来道:“这次回来,给环兄弟带了点东西,这是一盒湖笔,几本新书,正是他现在用得着的。还有匹缎子,是给姨娘的。”
赵姨娘忙亲自接过,笑得更开心道:“这满府里,也就二爷还能想着我们娘俩儿,我原就说过,让环儿多去找你,学着念念书。能学到你一分半分,也是他的造化了。”
贾琰道:“环兄弟原有老爷太太教导,我只不过是略尽兄长情意,家里姊妹们都有礼物,自然也就有他的,给姨娘带的东西,周姨娘那边自然也有。”
赵姨娘见贾琰不吃捧,更不知道他此来是要干什么,只陪着笑应是。
贾琰接着道:“我倒是想提醒姨娘,环兄弟也是这府里的主子,老爷太太不曾亏了他的,自小我也从没低看过他与三妹妹一星半点儿。
只望姨娘好好教导他些,不能老想着内宅里的这点多多少少,日后自己挣出来的前程,才是自己个的。
不是说家里要没有我和宝玉,他就能怎么怎么样,只要他自己上进,老爷太太欢喜,以后的路子自然是有的。我说这话姨娘可明白?”
赵姨娘听他一气说了这么些,心里已是慌起来,又听他问,张嘴便骂贾环道:“他个下流没脸的东西,再不敢想着二爷三爷的不是,要是他有这种遭雷劈的心思,长出不正经的黑心肝来,我第一个不饶他。”
正说着,可巧凤姐儿去王夫人处回事,从窗外过,都听在耳内。
她本吃了吓,心里有火,便隔窗道:“环兄弟小孩子家,就是真哪错了,你只教导他,说这些淡话作什么!凭他怎么去,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,就这样咒他。
他现是主子,不好了,横竖有教导他的人,与你什么相干!”
骂完心里的气已出了大半,遂又扭头往上房去了。
贾琰只得尴尬笑笑,道:“二嫂子话说的难听了些,但也是这么个理儿,好歹环兄弟是主子,姨娘在外人面前也不好多踩他,还是要给他立个主子的样儿出来才是。”
赵姨娘经凤姐儿一骂还哪里敢说话,只诺诺应声。
贾琰看话已说尽,只愿她真的能听进去一二,莫要再起害人的主意。又略寒暄几句,也自回藏月楼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