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史湘云因伤,歇在林黛玉房中。数日里诸姊妹都来探视,湘云又是个最爱闹腾的,众人知她有趣,每每聚到一起谈天说地,嬉戏玩笑。
又有贾琰时常过来查看伤势,宝玉日日来往穿梭,黛玉这屋子竟成了贾府里最热闹的地方。
黛玉本是个喜静不喜闹的,可此事原因她而起,又兼湘云娇憨可爱,二人一处坐卧,反更添亲近。
这一日,湘云腿脚已好了大半,让人扶着下床,也能走动几步。便由李纨、凤姐儿陪着,转到上房去见贾母,请老祖宗安心。
迎、探、惜三春及宝钗今日也都在黛玉房中,惜春问道:“怎么今儿不见二哥哥和三哥哥?”
黛玉道:“说是琏二哥叫他们帮忙去了,不在家。”
惜春奇道:“找二哥哥也就罢了,三哥哥能帮什么忙?”
宝钗笑道:“宝玉是他哥哥的跟屁虫儿,说让二哥哥自己去,他不放心。”
众人又聊了一会儿,湘云已从上房转回。
只见丫鬟打起门帘,湘云拄着一柄紫檀拐棍,一瘸一拐走了进来。
宝钗便问:“怎么又添了新摆设了?”
身后凤姐儿道:“这是老祖宗看史大妹妹不方便,赏给她的。”
湘云道:“老祖宗非让我拿着,沉甸甸的。等过几日腿脚好了,哪还用得着这个,到时候还给老祖宗才是。”
听了这话,旁人不提,黛玉与紫鹃、雪雁却已轻笑起来。
众人正不解其意,紫鹃又轻轻说道:“拐啦!拐啦!”
听她如此说,黛玉与雪雁更是笑个不停。
凤姐儿笑道:“到底是什么秘密,你们主子丫头的笑成这样子,快说出来,让我们也听听。”
湘云早也急了,两步跳到床边,挨着黛玉坐了,笑道:“好姐姐,你快说,这拐棍儿到底有什么可笑的?”
黛玉此时已是笑得俏脸通红,看了看众人,只拿帕子捂着嘴咳嗽。
探春见状,亲斟了杯茶端过来,递到黛玉面前。
黛玉正要接,探春却又收回手道:“吃了我的茶,你可得给我们都说明白了。”
黛玉忙点了点头,抢过茶杯来喝了几口,略顺了顺气说道:“这原是去年在扬州时,二哥哥跟我们讲的。他说,咱们府上厨房里有个柳大胖子……”
说到这儿,雪雁忙道:“不对不对,先是赵大忽悠。”
黛玉听了又笑起来,已是连话也说不出。凤姐儿却急得抓耳挠腮,也不问黛玉了,只揽着紫鹃道:“你们姑娘是憋不出来了,我只问你,赵大忽悠是谁?怎么又有柳胖子的事了?”
紫鹃挣脱不开,只抬头冲着雪雁道:“你说。”
雪雁推道:“还是你说。”
李纨笑道:“你两个一起说!”
看躲不过,紫鹃雪雁二人,你一句我一句,将贾琰说过的卖拐,向众人又都说了一遍。
姑娘们自是笑得花枝乱颤,正此时,外面有人找凤姐儿道:“二奶奶,厨房里柳嫂子找你。”
众人在屋里听了,更是撑不住笑,凤姐儿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招呼道:“平儿快去,撵了她去,我再看见她,肠子都要笑断了。”
平儿自也捂着嘴,踉踉跄跄出去。
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,老太太问这屋说什么呢,怎么闹成这样。
凤姐儿忙拉了雪雁道:“走,随我去见老祖宗,让他老人家也开心开心。”
湘云忙道:“我去我去,我跟你去。”
一边黛玉笑着,举起那柄拐杖道:“这个东西可别忘了。”
湘云自是一把接过,众人便推着他俩又转到上房来。
只见王熙凤与史湘云,二人一唱一和,演出来又比鹃雁二人嘴说的更可乐许多。
贾母听完,鸳鸯还正给她顺气,贾母笑道:“叫个人去,给柳胖子赏二两银子。告诉他,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儿,别再让人骗了去。他家里能有几头驴,让他这样败霍。”
凤姐儿又道:“还有,让他少偷些嘴吃,不然这脸又越来越大了。”
众人听了更笑,贾母笑骂:“好猴儿,真真你这个嘴呀。”
这边厨房里柳嫂子,被人撵了回来,原就不知端的。又有人来向他说了贾母与凤姐儿的话,更是一头雾水。
可毕竟手里接了二两银子,自然还是高兴多些。
转眼快到年底,府里上下只忙着贵妃省亲一事,各人皆不得闲,连个年也未好生过。
自正月初八开始,便有大小太监及执事人等,前来踏勘地方,布置关防,指导礼仪,打扫街道。
直忙到正月十五,省亲正日。
自五鼓时分,自贾母以下有爵者,皆按品服大妆,在荣府大门外等候。贾赦领合族男丁,在西街门外等候。
贾琰带着宝玉自站在队伍里,心知贵妃需用罢晚饭,拜佛看灯完了才得归家,还不知要站到多早晚去。
再看宝玉冻得呲呲哈哈,不禁走近了些,一捏衣袖,问道:“夜里还冷着呢,怎么只穿了这么点?”
宝玉抽了抽鼻子道:“原是想着穿得厚了,让大姐姐看着不精神,崴崴的。谁知道外面这么冷。”
前面贾琏听了回过头来提醒道:“什么姐姐,要叫贵妃娘娘。”
贾琰自不理他,只掐算了下时间,料定一时半会儿贵妃还到不得。遂先将自己外罩的大袍解了,披给宝玉,又要拉着他转回后院来。
宝玉犹说着不冷、不用等话。贾琰只拧眉一瞪眼,宝玉就不敢再作声,跟着贾琰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里。
谁知袭人等大丫鬟都在前院伺候,屋里只有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子,贾琰也不叫她们,只亲自帮宝玉换了厚衣,兄弟二人才又返回头往西街门外跑。
许是穿的厚了,宝玉跑到半路实在撑不住,拉了拉贾琰,气喘吁吁道:“二哥哥,歇歇吧,出汗了。”
贾琰想着时间还充裕,也停下脚步,二人只在游廊栏杆上坐了顺气。
府里众人多挤在前院,天上十五的月亮高悬,倒显得后院里愈发清静。
歇了一会儿,宝玉才低声问道:“难道大姐姐做了贵妃,就不是咱们的姐姐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