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心下惊疑着,随贾琰回到府里,少不得依言将宝玉、凤姐儿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,将通灵玉悬在门上。王夫人亲身守着,不许别个人进来。
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,说腹中饥饿。贾母、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,旋熬了米汤来与他二人吃了,精神渐长,邪祟稍退,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。
独有贾政满心不耐,见此间事缓,忙拉了贾琏与贾琰至外书房中,三人堂上对坐,屏退众人后只各观面色,心怀故事。
贾政小心问道:“琰儿,方才出去是有何方高人到此,救了他二人性命?”
贾琰看了看贾琏,才回道:“是一个和尚一个道士,他二人说宝玉落草时衔下的这块玉,本就能消除邪祟。只是蒙尘太久已不灵验,令他们持诵一番自然消灾去病。”
贾政便奇,又急问道:“果真如此?”
贾琰又看了看贾琏,见他并不做声,愈发胆壮道:“我原也不信,可如今竟真有效验,也是二嫂子与宝玉有福。”
贾政深思一晌,点了点头:“他降生时本就稀奇,原是应在此处,看来合该他二人有此一劫。”
贾琰见此间四下无人,正是说话的时机,便道:“老爷容秉,二嫂子与宝玉此番受难,非是命中该劫,实在是有人暗害!”
听了此话,贾政忙问:“何出此言?”
贾琰这才从怀里掏出做法的纸人来呈给贾政看,说道:“这是我与琏二哥从二嫂子和宝玉床下找到的。”
贾琏听了,心下疑惑,再看贾琰,却望着自己轻轻摇头,虽心下不解,也只闭口不言,任由贾琰自说。
贾政不看则已,一看便怒道:“府里怎能出了此等祸事!”
贾琰又从怀里掏出马道婆的小账来,递给贾政道:“这两日我们已将事情查明,原是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所为,我已叫人去将她捉了,现在后院马棚里关着。这是她的阴私账目,按上面记的,是咱们府里……”
说到此处,贾琰顿了一下,只让贾政自己翻阅,贾琏忙也凑上来细看,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:荣国府赵姨太太欠契五百两,求王熙凤、贾宝玉,中又涂了一个大墨点儿。再注小字:五鬼魇魔法。并有欠契画押手印俱在。
贾政看罢,只觉腹内作烧、怒不可遏,登时就要向后倒下。
贾琏本也怒极,可见贾政如此又不好发作。只得强耐着性子,扶起贾政,口中还安慰着:“老爷莫要生气,姨娘许也是一时糊涂。”
贾琰却沉声道:“老爷,此事非是一时糊涂可以说得过去的,姨娘分明是冲着凤嫂子与宝玉的性命而来。”
贾政抬眼看着贾琰,冷冷道:“那依你来说,又当如何?”
贾琰斟酌片刻,缓缓说道:“咱们这样的大族人家,若从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死的,这是古人曾说的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’,可若是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必然是要一败涂地,这个道理老爷自也知道。”
贾政不语,仍死盯着贾琰,贾琏也没想到一向待人温柔可亲的贾琰,在这件事上竟然会如此狠决。
又恐他父子二人闹得僵了,正待出言解劝,贾琰却又说道:“况现在贵妃娘娘正得圣宠,若是宫里知道有人行此巫蛊之事,会怎样看待咱们府里,怎样看待贵妃娘娘,老爷可曾想过?”
听了这话,贾政只在心里一过,额头冷汗便止不住往外冒,恨恨骂道:“毒妇!贱人!”又不自觉滚下泪来:“家门不幸啊……”
贾琰接着道:“这件事实在不可饶恕,还望老爷仔细斟酌。”
贾政以手掩面,只叹道:“你二人说,该当如何处置?难道真要打死她才能了事?”
贾琰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“姨娘毕竟为咱们家生儿育女,三妹妹与环儿的颜面也不能尽扫。依我之见,待此间事了,随便寻个错处,将姨娘遣至家庙,命人严加看管,再不得回府,只教她敬仙礼佛偿还罪孽罢。”
贾政听了,虽心下不忍,但又想起宫里的元春,以及这几日凤姐儿与宝玉的情状,加之贾琏在侧,也只得点了点头。
贾琰又道:“至于那马道婆……”
贾琏急道:“将她交给我!”
贾琰道:“此事需做得机密,千万不能留下把柄,让他家人寻来。”
贾琏恨恨道: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贾琰点了点头,对于贾琏办事的能力,他还是信任的。
此事既然计议已毕,贾政也只得收拾心情。再看贾琰,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好些,已不再只是那个聪颖孩童了。
又看他这几日连天加夜在上房忙碌,形容憔悴,头发蓬乱,心下虽不忍,面上却仍是一副严父做派道:“这几日你多得劳累,离春闱不过两日了,好生将息去吧。”
贾琏上前启道:“老爷,今年家里事儿实在太多,先是贵妃娘娘归省,又是搬园子,又出了这档子事儿,琰哥儿着实劳累。
且这春闱一考又是九天,只怕他年小捱不住,强去考了不说是什么结果,白白作践身子,再落下什么病症来。
依侄儿愚见,不如老爷去礼部给琰哥儿报个病,把今年的点册名字先去了,下一科再考不迟。”
贾琰还未出言,贾政喝道:“胡说!打嘴。”
贾琏忙作势拍了两下嘴巴。贾政才对贾琰道:“你且去试试,纵然今科不中,好在你年岁还小,就当做是积攒经历罢。”
贾琰本也不愿再等三年,只点头称是。
贾琏、贾琰二人出了书房,又往王夫人上房去见过,再回时贾琏只深深看了贾琰一眼,竟也不多问,拍了拍贾琰肩膀道:“好做,好做。”
言罢自归房中。
贾琰经这几日劳累,也无心再分说其他,回到一水间经栖鸾附鹤服侍,更衣整治毕,终于躺到床上。
顿觉整个人似脱力一般,只想睡个好觉。正自迷糊时,忽然心道不对,忙翻身下来,掀开垫褥一看,床下竟也掖着一叠鬼画纸人,上书着这一世的生辰八字。
贾琰只得长叹一声,就着烛火将邪物烧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