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听了,心里只觉痒酥酥地笑起来。
隔窗再看时,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。贾琰在窗外笑问道:“为甚么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’?”
林黛玉自觉忘情,不觉红了脸,拿袖子遮了脸,翻身向里装睡着了。
贾琰见了,回身笑说:“原来妹妹睡觉呢,我还是回去罢。”
刚说着,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,笑道:“谁睡觉呢。”
贾琰笑道:“我只当妹妹睡着了。”
说着,黛玉便叫紫鹃说:“我醒了,你进来。”
黛玉坐在床上,一面抬手整理鬓发,一面问向紫鹃道:“外面是不是有人来了?”
紫鹃笑道:“好像是二爷来了。”
贾琰听了,转到门前,作势在门框上敲了两声,道:“‘风静帘闲,透纱窗麝兰香散,启朱扉摇响双环。’我请问,林妹妹可有醒转?”
黛玉道:“请进来罢。”
贾琰遂掀帘子迈步,还未进来,黛玉笑道:“‘请字儿不曾出声,去字儿连忙答应。’二哥哥,你是个慢性子来又急性儿!”
贾琰进屋捡了把椅子坐下,又见黛玉星眼微饧,香腮带赤,因笑道:“你才说什么?”
黛玉回过脸儿,道:“我没说什么。”
贾琰笑道:“我都听见了,是哪里看的这些闲书,学来的这些村话。”
黛玉又回过头剜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是从那‘京口瓜洲’里看来的,如何?”
贾琰一惊,心知定是黛玉进了他的书房,只笑说:“没想到是流年暗中偷换,‘到做了我的招状,你的公案’。”
黛玉以手点指,佯怪道:“我原当你是个正人君子,想不到却在圣贤书里夹着这些东西,若恼了我,看我去告诉舅舅、舅母去。”
贾琰心笑,却装忙道:“好妹妹,可别去告诉,不然我这罪过大了。”
林黛玉见他着慌,嗤的一声笑了,一面揉着眼睛,一面笑道:“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,还只管胡说。‘呸,原来是苗而不秀,是个银样镴枪头’。”
一时紫鹃舀了水来,与黛玉梳洗,贾琰坐在一旁,只望着那束桂枝出神。
梳洗罢,紫鹃道:“许久没见二爷,姑娘的丸药也快吃完了,是不是看看增减点什么?”
贾琰听了,便叫拿过迎枕来。黛玉自将手放上。枕了会儿脉,又改了改常用的方子,紫鹃才捧上茶来,请贾琰吃茶。
贾琰笑道:“好丫头,我若不出力,竟连口茶也不给我吃了。”
紫鹃笑道:“哪敢呢,论理你是客,早该倒了茶来的。可论情你又不算客,自然就得先给我们姑娘舀水去。”
黛玉啐道:“你不去把水泼了,在这嚼什么蛆。”
紫鹃笑着,端了盆就往外走。
黛玉自站起身,从架子上取下一管竹箫来递给贾琰道:“我见爹爹送你的那管玉箫,你都不舍得用,天天屋里藏着,这个送你。”
贾琰接过来看,箫身还间杂着点点斑痕,笑道:“这竟是湘妃竹做的,只是无功受禄,算个什么呢?”
黛玉也笑道:“说什么无功,过几日开了榜,你的功名不就到了,就算是我提前贺你杏榜题名。先说好了,这一回我可是家里第一个贺你的。”
贾琰道:“原来林妹妹还会算卦,你怎么就算定了我一定能中?”
黛玉指了指桌上的那束桂枝,笑道:“我哪里会这些一会儿神、一会儿鬼的手段,不过是你自己说的”
因又道:“我既然提前贺了你,你也须得提前还我的席才是。”
贾琰笑道:“奇哉怪哉,这又是什么道理?”
黛玉笑道:“不管是什么道理,反正是我的道理。所谓择日不如撞日,你今天既然收了我的礼,就要允我一件事。”
贾琰掂了掂手中箫,问道:“那妹妹想让我做什么?”
黛玉先不答话,却转身出门,直走到帘外才向贾琰招手。
贾琰跟着过来,只见院里一片翠竹下安置着靠椅。
黛玉自抿着脚坐了,又指了指另一把椅子,说道:“今天我就要替你师父检查检查,过了这么久,你的本事有没有长进,是不是都忘光了。”
贾琰这才笑道:“原来是为了听箫,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妹妹想听什么,我给你奏来就是了。”
黛玉道:“原是我要听的可没那么容易。我要你给我奏一首,从没听过的来。若是被我猜着,就算你输了,须得再多允我一件事。”
贾琰听罢想了一晌,也不多言,拂去椅上的竹叶坐下,便开始演奏起来。
谁知将奏了一段,黛玉就打断道:“这是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小孩子都知道的东西,也敢拿来糊弄我。”
贾琰笑道:“哦?原来妹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?”
黛玉将手在身边几上一拍,拿出一副师父的做派来,道:“别在这跟我贫嘴,快换新鲜的来。”
贾琰无法,又重新演奏,黛玉又打断道:“这是《枫桥夜泊》,我可是姑苏人,怎么会不知道这个。”
贾琰笑道:“我竟忘了,真该打嘴了。”
说罢,又改奏了一曲,紫鹃正好过来,笑说:“不用姑娘猜,这个我都听过,是《耍孩儿》。”
贾琰笑道:“紫鹃可说对了,这就是耍孩儿呢。”
黛玉冷笑道:“光在这占些嘴上的便宜有什么用处,你可已经欠了我三件事了。”
贾琰想了想,笑道:“下面这一曲,你若还能猜出来,莫说三件事,就是三十件、三百件事我都依你。”
黛玉奇道:“你就有如此把握?事先说好了,若是自己胡编的曲子,被我听出不合来,我可再也不理你了。”
贾琰笑着点点头,擎起竹箫,悠悠奏起。
一旁林黛玉凝神细听。
竹箫声动,只觉得似是从这潇湘馆中,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又似是一位深闺中的女子,愁绪满怀,对影自怜。
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,欲笺心事,却欲说还休。
及至尾音渐息,万籁俱寂,只有潇湘馆的竹影仍在摇曳不停。
黛玉听罢,痴痴怔了半晌,眼中含泪,叹道:“哪里来的幽闺薄命人,可怜,可叹。”
又抬头问向贾琰道:“这首曲子确是我从未听过的,叫什么?”
贾琰看着黛玉,轻轻说道:“这叫《枉凝眉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