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琰笑道:“我身上这点存项,早让人掏澄光了。老祖宗,您就舍给孙儿一些个,快把花子都打发了罢。”
贾母笑道:“你既开了口,我也不好驳你,不然人家要说我不是个疼儿女的人。也好,我这里备了二十两银子,就借给你使使罢。”
说着,就叫鸳鸯去取银子。贾琰心知,这本就是预备着赏人的,如今逗这一圈儿,自己还落了个人情。
遂笑道:“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几块银子花花,还说什么借。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本儿,这难道还想着我的利钱?
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,金的、银的、圆的、扁的,堆起来压塌了箱子底,只是防备着我。
举眼看看,这屋里谁又不是儿女?难道我痴长了几岁,就不配使,也忒苦了我了。”
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。贾母亦笑道:“你们听听这嘴!好容易拴住了凤丫头,我才得了几天清净,他不受用了,又来和我叭叭的。”
贾琰笑道:“凤嫂子和宝玉这些天来不了,我再不来跟老祖宗打打哈哈儿,老祖宗就该闷着了。”
说着,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,贾母十分喜悦,才将赏钱分发完了。
至晚间,贾母命设宴庆贺,邢夫人只推说近来身上不好,大夫嘱咐了过午不食,定了一定方自去了。
贾母道:“她去了倒也好,咱们才得乐呵乐呵。”
李纨忙令人在堂上摆置圆桌,收拾齐整又来请众人入席。
上首两席,本要让贾母与贾琰坐,贾母只说今日是家宴,不算正贺,还是松快些,便拉着薛姨妈坐了。李纨只陪着贾母,侍立一旁捧饭安箸,并不入席。
薛姨妈下手坐着宝钗,接着便是黛玉,后面迎春、探春、惜春挨次下去,转了一圈到贾母身侧又是贾琰陪着。
大家坐定,贾母先笑道:“咱们先吃两杯,过后也得像外头的爷们儿一样,行一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
薛姨妈笑道:“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,我们如何会呢,安心要把我们吃醉了。”
贾母笑道:“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,想是厌我老了。”
薛姨妈笑道:“不是谦,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。”
李纨忙笑道:“便说不上来,就吃一杯酒,横竖今天吃的是琰哥儿的彩酒,多吃两杯也不醉人的。”
薛姨妈点头笑道:“依令。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。”
贾母笑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说着便吃了一杯。
李纨忙走至当地,笑道:“既行令,还叫鸳鸯来行更好。”
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,故听了这话,都说“很是”。李纨便拉了鸳鸯过来。
薛姨妈笑道:“既在令内,没有站着的理儿。”
贾母便命鸳鸯:“端一个凳儿来,就坐我旁边儿罢。”
鸳鸯也半推半就,谢了坐,又从贾母身前自斟了,吃了一钟酒,笑道:“酒令大如军令,不论尊卑,惟我是主。违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
薛姨妈笑道:“好个伶俐丫头,这是怕有人混赖呢。”
鸳鸯又道:“今儿行的这个令儿叫‘顶针续麻’,老太太先说一句来,不拘是诗词歌赋,下一个接上。这第一个字,得和上一句的末字顶上,才算过去。若接不上,就得罚上一杯,如何?”
众人笑道:“这个令好,就说出来。”
贾母笑道:“我这头一句,就从那《古诗十九首》上来,开篇第一句叫个‘行行重行行’。”
薛姨妈赞道:“这句何其太雅。”
贾母笑道:“姨太太快接来罢。”
薛姨妈装作沉吟了半晌道:“有了,我说个‘行人弓箭各在腰’。”
此时李纨正立在一旁,鸳鸯笑道:“大奶奶虽不坐,这酒令,却不能让你躲过去,也得连上一句才行。”
贾母也笑道:“鸳鸯说的很是。”
李纨便站在薛姨妈与宝钗之间,接了一句:“腰间宝剑重横行。”
贾母笑道:“怎么又绕回这个‘行’字了,说的不好,重新说来。”
李纨笑道:“老祖宗先前可没说这个规矩,就饶我这头一遭罢。”
鸳鸯也笑道:“奶奶是不知者不罚,这条规矩才加上,后面不再犯就是了。”
贾母这才点点头,又命宝钗接来。
宝钗道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念罢,又看黛玉。
黛玉随口接道:“时时只见龙蛇走。”
贾琰听了便看着黛玉笑,原来这正是那《倚天屠魔记》中,张翠山石壁刻书时,引用的李太白诗句。心下不禁想着:她看得倒快,怕不是再过几日就要催更了。
这边想着,迎春接口道:“走马探花花发未。”
李纨忙笑:“二妹妹这一句,光看文字倒是个吉谶,都盼着琰兄弟能得个探花呢。”
贾母也笑:“还不快饮一杯,谢谢你妹妹。”
贾琰遂起身谢过,端杯一饮而尽。
探春又接道:“未……未妨惆怅是清狂。”
宝钗推了推黛玉,小声笑道:“她倒与她哥哥一个爱好。”
黛玉也笑着,小声道:“三丫头可算是让他教坏了。”
惜春这边,听罢探春念的诗,想了一想,才一字字说道:“狂来说剑,两样销魂味?”
探春笑道:“四妹妹怎么拿二哥哥的词来用,这也做得数么?”
鸳鸯笑道:“做是做的数儿,只是这个‘味’字,又与前面二姑娘说的犯着了。”
惜春急道:“那我只说半句,狂来说剑!”
贾琰笑着点了点头道:“也可,那我接一个‘剑外忽传收蓟北’。”
说罢看着贾母笑道:“老祖宗,该您了。”
贾母想了又想,贾琰见没个出路,便悄悄告诉了鸳鸯。鸳鸯又推了推贾母,伏到耳边小声提点了一句,贾母才笑道:“我正要说这句呢,‘北方有佳人’!”
薛姨妈笑道:“还是老太太见多识广,给我留的也正是个容易的,我说‘人面桃花相映红’。”
李纨又接道:“红酥手、黄藤酒。”说罢便擎起乌银洋錾壶来,笑道:“我看看谁要接不上了?”
薛宝钗微微含笑,接道:“苏东坡有词云,‘酒意诗情谁与共’。”
黛玉只顾怕罚,也不理论许多,忙接道:“共眠一舸听秋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