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首《桂殿秋》原是扬州回程时,贾琰在自己舱房越性写出。虽回舱时见到那枚芙蓉玉佩,心知已被黛玉看见。
可如今酒席宴前听黛玉念出,还是不免脸热起来。再看林黛玉,也是耳尖微红,不敢抬头看他。
宝钗一旁听见,更觉耳生,来回看贾琰、黛玉情状,不由心下大惊。
他人犹不觉,只听迎春接道:“雨打梨花深闭门。”
探春又接道:“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
惜春接道:“船头忘了回来路。”
转到贾琰,却见他愣愣的也不出声。鸳鸯便笑:“怎么我们的新贡士,连个‘路’字都接不上了?”
贾琰犹未回神,又听迎、探、惜三春连句心有所感,不禁愣住,心内越思越闷,口里只念叨着:“路……路……”
贾母笑道:“我看你才是忘了回来路了,我教给你罢。‘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’!这现成的两句都不记得,过几日金殿对策,你怕是连‘赵钱孙李’都忘了呢!”
薛姨妈忙笑道:“琰哥儿今儿个是太累了,快喝了罚酒,咱们用饭罢。”
贾琰听了,自罚了一杯,众人又吃了一回,各自归寝。
往园中回时,黛玉打头前走,贾琰自缀在最末,宝钗见了,走向前拉了黛玉的手,问道:“你今儿是怎么了?走的这样急,回头又该说胸口疼了。”
黛玉忙道:“我想着往这边来的时候,忘了安排屋里的丫头,将那纱屉子放下来,别让那大燕子都飞了。”
宝钗笑道:“燕子飞了事儿还小,魂儿飞了,才是大事儿呢。”
黛玉不解其意,也不答话,扶着紫鹃匆匆前走。
至分路之处,众人各去,黛玉往前走过两步,又回头看着贾琰走远,才要回潇湘馆去,宝钗便叫黛玉道:“颦儿等等我,有一句话问你。”
黛玉遂邀了宝钗,一同来至潇湘馆中。进了房,黛玉忙忙的吩咐丫头做事,又叫人来倒茶给宝钗吃。
宝钗便坐了笑道:“你先别忙,过来坐下。”
黛玉不得已,只捡了把窗台底下的家常椅子坐了。
宝钗又道:“我本是个才疏学浅的,有些东西不知,倒要请教请教你。”
黛玉心里不免疑惑起来,笑道:“宝姐姐又在拿我取笑儿了,你哪里有什么不懂的,还要我来教给?”
宝钗笑道:“原是方才你酒令儿上说的那几句,我听着有趣儿,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?”
黛玉忙道:“那是李太白的《草书歌行》,姐姐怎么能不知道,我拿给你看。”
说着就要起身,去书架上拿来,宝钗笑道:“不是这一句,是那句‘共眠一舸听秋雨’。”
黛玉登时脸又红起来,还未答话,只听窗台上笼子里鹦鹉叫道:“共眠一舸听秋雨,小簟轻衾各自寒。”
黛玉忙叫紫鹃:“怎么把这畜生拿进来了,快拿出去。”
宝钗听了才安下心,因笑道:“原来是这两句,也不知是哪辈古人做的,如此深情雅致。”
紫鹃小跑过来,一路将那金笼鹦鹉提溜了出去。
黛玉便上来搂住宝钗,笑道:“好姐姐,我只是随口说的。”
宝钗笑道:“我原本也不知道,听你说的怪生的,所以请教你。”
黛玉道:“好姐姐,你别说与别人,我以后再不说了。”
宝钗见她羞得满脸飞红,满口央告,因拉她坐下吃茶,款款的告诉她道:“你当我看不出来,想必是他写的,是也不是?”
一面说,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。黛玉见了,只悄悄点了点头。
宝钗笑道:“即是‘各自寒’倒也罢了。”
黛玉原不懂这一茬,因看过了《西厢记》才略知了一二,又经宝钗轻点,更是羞得无地自容。
宝钗接着又道:“如今咱们也大了,虽说是姊妹弟兄们,到底也有男女之分,日夜一处起坐并不方便。
好在他是个晓事的,自捡了那处山窝子住了去。又有圣上金口允准,旁人一时说不得什么。
可一家子的事,倘若前后错了一点半点,不论真假,只怕人多口杂。
将来或有人编排出一个不好来,你俩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。俗语说‘君子防不然’,这会子还是要想着小心些为是。”
一席话,说的黛玉垂头吃茶,才叹道:“这些话,原是最亲近的人也难说出口的,你竟能这样坦白,本来从未有人像你这样,教导我这些话,如今听了,才知你待我是极好的。”
宝钗见她伤情,又恐她念起亡母,因笑道:“你不多心,便是认得我这个亲人了,也不算我白疼你一场。”
黛玉笑道:“既如此,以后你就算是我的姐姐了。”
宝钗捂住嘴,笑道:“姐姐倒没什么可怕的,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。”
黛玉听了,不觉红了脸,笑道:“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,你反拿我取笑儿”
宝钗笑道:“虽是取笑儿,却也是真话。你放心,以后我常常得来与你解闷儿。”
黛玉想了想笑道:“我这倒有一本解闷儿的好东西,也请姐姐看看。”
说着便去床头,从枕下拿出那本《倚天屠魔记》来。宝钗见了也过去,在床上坐了,二人细看一回,按下不表。
且说殿试前的日子里,新科贡士们便不能如会试一般,可以仔细研磨学问了。
放榜第二日一早,须及早去拜座师与房师。
贾琰的房师,乃是翰林学士梅启明。至于拜师之礼,府里自然已准备妥帖。
再后便要去礼部报到,确认殿试流程,参加礼部庆典。
日日又要听从礼部的安排,按时研礼,以免殿试之时御前失仪。
这天贾琰刚到礼部门口,牵黄还正扶他下马,就听身后有人喊道:“怀玉!怀玉!这边来!”
贾琰回头一看,竟是范思存。忙站定,上前笑道:“慎之兄!终于找着你了。”
原来自放榜之后,贾琰又叫小厮去看过一回榜,专找范思存的名字。
得知他也中试后,就想着寻机一会,今日果然得见。
二人平磕了头,范思存笑道:“那日看榜我就找你,这次你可不如我了,我是第四十名。”
贾琰笑道:“总算是给你们老范家争得一回面儿,不用挨你大哥的巴掌了。”
范思存笑着摆摆手道:“小胜一场罢了,回头金殿大比,才是见真章的时候,到时候若能再胜你一场,才不枉我大哥多年教导。”
贾琰道:“你大哥那关你倒是过了,我若输给你,我那姑父又岂能饶得了我。”
说罢又笑一番,二人相让着,才同往礼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