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出离了蘅芜苑,又往一水间跑去,进门却见栖鸾与附鹤都在屋里闲坐,因问:“二哥哥还没回来?”
栖鸾点点头道:“今儿是晚了些,已经打发人问去了。”
附鹤也道:“怕不是吃醉了也未可知。”
宝玉急道:“在外边吃醉了可了不得!”
栖鸾笑道:“三爷先回去,等二爷回来了,我们叫人去告诉你一声儿。”
宝玉这才无话,只得转回怡红院来,方走到半路,却见麝月匆匆跑来,便问:“哪里去?”
麝月见了宝玉,笑道:“找你呢!刚从宝姑娘那儿过来,说你刚走,又去林姑娘那儿,也说没见你人。快回去罢,二爷在咱们院儿里等你半天了。”
宝玉听了大喜,忙跑回怡红院,只见院中花阴底下一张卧榻上,贾琰已合衣睡熟了。
袭人站在一旁正要说话,宝玉忙竖起一根手指,掩在唇上“嘘”了一声。
又见袭人手里拿着一件大氅,便上前接过,轻轻给贾琰盖上。将弯下腰时,贾琰却一翻身,从怀里掉出一件物什。
宝玉给他仔细盖好,才从地上捡起那东西来看,原来是街上卖的一只猪八戒的泥人。
便举起来,小声对袭人笑道:“他还当我是个小孩子不成,谁还玩这个?”
袭人也掩住嘴偷笑,宝玉又见,因方才一跌,那猪八戒的钉耙不知断在哪里了,忙围着转了一圈,才从榻下捡起。
又命人小心将榻搬进屋去,吩咐道:“去一水间跟她们说一声不用担心,二哥哥在我这睡着了,等他醒了再叫人送回去。”
袭人便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了,宝玉又道:“再去做一碗醒酒汤来,让他醒了喝。把窗户仔细关好,夜里风凉。”
袭人忙又去安排,宝玉才在桌前坐了,对着灯摆弄那只泥人,念叨着:“怎么就摔断了呢。”
怡红院中宝玉自心疼着那只泥人,凤姐儿屋里,贾琏此时却是心花怒放。
原来早起自宝玉出了王夫人上房后,凤姐儿先与王夫人话了些体己,又去找李纨将管家事务交割完毕,便忙跑去探春房里看望。
探春见了凤姐儿进来,想起那日凶神恶煞的模样,本有些怕。又一想凤姐儿是着了魔,还几乎丧命,复又心疼。
正不知如何面对时,凤姐儿却赶上来,一把将探春揽入怀中,眼中含泪道:“妹妹,嫂子对不起你了。”
探春听了,也滚下泪来,在凤姐儿怀里哭道:“快别说这样话,二嫂子没事就好,我知道你是疼我的。”
凤姐儿忙又扶着探春,细细的查看她的面颊,看了一会,才抹了把眼泪,又笑道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要是留了疤,我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儿了。”
探春也带着泪笑道:“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凤姐儿这才撒开手,笑问这些日子管家可有什么心得拿手。探春俱回了,又将不解之事一一问过,凤姐笑道:“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,闹不明白的事儿多了。以后你常来我这边,说不得教给你。”
探春自是欢喜,姑嫂二人聊了许久。及晚饭时到贾母房中,又哄了老太太半日,回到自己房里时,贾琏早已猴急起来。
凤姐儿却先叫奶娘将大姐儿抱来,逗弄一番后将将抱出去,又叫平儿进来问话。
贾琏笑道:“二奶奶,忙了这一日了,怎么还没想起我来。”
凤姐儿笑着瞥了他一眼,仍旧与平儿说话。直待分派完了,平儿方出去,贾琏便一把搂住凤姐儿,央道:“奶奶,好人儿,也疼疼我罢。”
这正是俗语云“新婚不如远别”,其后更有无限恩爱,自不必烦絮。
待盥洗罢,二人又躺在床上,贾琏力疲神乏,只要睡去。凤姐儿却是精神奕奕,拉着他问道:“别光弄些不正经的,我问你,这一个多月,家里可出了什么故事?”
贾琏此时疲倦已极,那里还有话家常的心思,只说:“家里的事儿,平儿不是天天都去找你说过了,怎么还来问我。”
凤姐儿道:“在太太屋里,自然有许多不能说的,你且说,赵姨娘哪去了?”
贾琏心里一激灵,睡意已散去大半,却仍做浅寐状,说道:“府里人不都知道么,去给老太太祈福了,平儿也知道,你还来问我。”
原来赵姨娘之事,除了按贾琰的意思不能告诉任何人外,又特别嘱咐了贾琏,千万不能让凤姐儿知道。不然按着她的性子,非得活劈了赵姨娘才能解恨。
凤姐儿自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,拉着贾琏问道:“你也别瞒我,祈福怎么能这么久不回来,她是犯了什么大错,老爷才把她圈起来了。”
贾琏见躲不过,只得按贾琰交待,又装作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原是赵姨娘偷着在外面放印子钱,让二老爷逮着了,说她伤天害理,这才厌了她。
咱们家如今欣欣向荣,在外面若是落个这样的骂名儿,不说府里的脸面,就是宫里贵妃娘娘,还有琰哥儿以后的官声,都不是好看的。”
凤姐听了心下大惊,暗自忖度一晌。又问:“她才几个钱的月例,哪里有闲钱放出去?”
贾琏又道:“原是她还偷了二太太的体己,当了钱才做的这个事儿。我怕太太恼了,又去赎回来的。这事儿你可别跟太太说。”
凤姐儿听了更是惊慌,忙掩住贾琏的嘴说:“知道了,再别提了。”
贾琏见遮过去,才松了口气,又问道:“前些时见平儿又在那挑丫头给老太太,是怎么回事,要把谁放出去不成?”
凤姐儿定了一定,随口打趣道:“怎么?你看上了哪个想要了来?”
贾琏笑道:“你看你,我随便问问,就招出你一坛子醋来,我不问了还不行么。”
说罢,就要翻身向里睡觉,凤姐儿却扳他的身子笑道:“给你说句顽话,你当真可就没趣儿了。我告诉你,选丫头是要去补栖鸾的。”
贾琏便问:“栖鸾?她在琰哥儿屋里不是好好的,怎么要放出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