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到了三月初十,眼见得王熙凤与贾宝玉已大好了,王夫人遂让凤姐儿扶着,仔细将那通灵宝玉摘下,又给宝玉带在项上。
二人给王夫人磕了头,宝玉便急匆匆转出上房。回屋去换了件衣裳,就往一水间去。进了院却听栖鸾说贾琰往礼部去了,只得又悻悻回了怡红院。
至晚间吃过饭,又跑来问,可巧这天范思存约了几个同科的贡士小聚,贾琰自然也在邀请之列,故并未早归。
宝玉气道:“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,搬到园子里来就没人管得了他?跟着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,就敢到外面去吃饭,看我回老祖宗去。”
说着就往贾母上房去,栖鸾和附鹤只在背后笑他。
到上房回过贾母,本以为贾母会急着叫人去把贾琰找回来,却不想贾母也笑道:“你还当他跟你似的是小孩儿呢?他如今是要去做老爷的人了,自然要跟他的同年好好交往,日后才好一处为官做宰的。”
宝玉听了,只得垂着手低着头,往门外走。
贾母还朝他说着:“你姊妹们也有日子没见你了,去找他们顽一会子罢。”
宝玉嘴里低声嗯嗯着,也不回头。
茫茫然在大观园里走着,只想找人说说烦心事,不经意间走到潇湘馆门口,立在门前想了一会儿,却摇了摇头,又转身往蘅芜苑来。
宝钗本在屋里写字,见宝玉晃晃荡荡进来,忙新拿了张纸掩住。
宝玉却不曾见,只打了声招呼,便颓坐一旁,叹起气来。
宝钗因问:“好容易放出来了,怎么还唉声叹气的。”
宝玉道:“你也知我好不容易出来的,他竟不知道。”
宝钗笑道:“又是他,怎么你们一个个的,三句话就离不开他了。”
宝玉奇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,我倒听不懂,还有谁离不开二哥哥?”
宝钗一惊,忙笑道:“原来是说他呀,是我会错意了,我还当你说哪个他呢。怎么,今儿你还没见到二哥哥?”
宝玉遂把今日之事一说,宝钗笑道:“原来是这么个缘故,老祖宗说的也是理儿。倒是你,虽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,也该常常的会会一些为官做宰的人们,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,也好将来应酬世务,日后也有个朋友。”
谁知宝玉听了这话,登时撂下脸来,拿起脚就要走。
宝钗忙道:“宝兄弟哪里去?”
宝玉冷笑道:“我还是别的姊妹屋里坐坐,仔细污了你这知经济学问的屋子。”
宝钗听了这话,登时脸面通红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。
只回过头,暗自伤神。
宝玉跨出门槛,外间天色已黑了下来,只见西山上一轮皎月在朦胧的夜色下缓缓透出。
不禁又想起当年贾琰对他说过的话来,一时气愤渐消。又思及方才宝钗之语,并上次病重之梦,方大悟过来。
原来若非贾琰在此,自己何得如此自在。府里近年来如烈火烹油、繁花着锦一般,竟都是从这经济仕途而来,自己虽不喜,然宝钗之劝亦是良言至理。
思及至此,只觉对宝钗不住,复搓了搓脸,换上往日的笑面涎皮又转回屋里。
宝钗却仍自闷闷,只对着刚写好的字纸发怔。
宝玉心知自己方才伤了宝钗面子,也不敢言声儿,只悄悄走到宝钗身后。
一看之下,原来纸上所写正是那《倚天》第二回中的一句话:“青菜萝卜,粗茶淡饭,逍遥自在。”
宝玉看了一晌,笑道:“姐姐竟也有这等莼鲈之思,真像个山中高士了。”
宝钗一惊,才发现宝玉又转了回来,忙又要将那字纸掩住。
宝玉拦道:“这样好的字,遮起来做什么?”
宝钗笑道:“原是写得不好。”
宝玉道:“我一直以为,姐姐是个要强的人,原来也想要逍遥自在。”
宝钗低下头,轻笑一声,幽幽道:“我须比不得你。”
宝玉暗忖一晌,自己能有个二哥哥去撑起家业,而她的哥哥却是那般光景,不由得她不要强。若二哥哥是她的亲哥哥,她又何尝不想乐得自在。
思及至此,更为自己方才举动暗自后悔,忙又岔开话儿,笑问:“这几句是哪里来的,文字虽粗些,可喜其中的野趣。”
宝钗笑道:“这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宝玉又央道:“好姐姐,求你了,告诉我吧。”
宝钗道:“与其来问我,不如回去看看,你二哥哥怕是该回来了。”
宝玉笑道:“一码归一码,待会我自然去寻他。倒是姐姐你,我突然想起几句话来,不得不让你听听。”
宝钗想着,当是方才自己提起上进不上进的话恼了他,此时他找回来,必然又是那些“禄蠹”一类的痴语。故而只淡淡问道:“什么话?”
宝玉笑道:“姐姐还教过我《寄生草》呢,自己怎么忘了,那鲁智深就说过这么一句话儿,顿开金笼断玉锁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
宝钗听了,一时竟怔愣住。
自己究竟是谁?
薛宝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。是一个端庄守礼的名门贵女?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孝女贤孙?
自己真的想做这样的薛宝钗么。
她何尝不想像林黛玉一样想哭就哭,像史湘云一样想笑就笑。
可自出生,就有人说她身带热毒,要服用冷香丸来压制。殊不知,冷香丸压制了热毒,也压制了她心里所有的渴望与锋芒。
她不敢逾矩一步,不敢放纵情怀,努力扮演着所有人眼里的那个大家闺秀。
谁又想在一副皮套里过一生。
她也想能像宝玉一样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一句,哪怕半句深藏在心底的话。
不用去在乎别人的眼光,不用去考虑别人会怎么看待她,就像白日间看到的那一双玉色蝴蝶,大如团扇,一上一下迎风翩跹。
可终究自己没能扑住。
正思及此处,宝玉又道:“还有一句,是二哥哥对我说过的,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是真正的英雄,那就是在认清人生的真谛后依然热爱人生。”
宝钗心头更震,一时竟不能言语。
宝玉笑道:“我的话说完了,宝姐姐早歇着吧,我要去找二哥哥了。”
说罢,只留宝钗在屋,一径去了。
宝钗也不再相留,只又举起那张字,看着看着,竟笑出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