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怿的话,对顾渊来说,算是意外之喜。
只要任福能够记住他。
那么,在李元昊率十万大军来侵掠时,顾渊就有可能说上一两句话。
而这一两句话,或许就是他改命的契机。
...
翌日。
桑怿前往庆州见任福。
后者在得知顾渊的惊人举动后,反应与之前的桑怿如出一辙,
“某果然没看走眼,这小子是块璞玉,值得栽培,便是比之范公帐下的狄青,也不遑多让。”
这时的狄青,正值壮年,比顾渊要大上个十余岁,已然在范仲淹负责的鄜延路崭露头角。
而且,陕西各路军中的高级将领皆知,范公已向当今官家举荐了狄青。
桑怿笑道:“末将倒是认为,此子可胜狄青。”
话说北宋的官制体系,分为官与职。
也就是品阶与差遣。
狄青的武阶是右侍禁,属三班小使臣序列,正九品(这个时代的中低级武阶,拥有品级,以示朝廷文武并重)。
差遣是鄜延路兵马都监,主要负责鄜延路沿线堡寨防务、边境袭扰与巡逻,统兵规模在千人上下,属于边军中层武官。
拿桑怿与他比较。
桑怿的武阶是内殿崇班,属大使臣序列,正八品。
差遣是泾原路驻泊都监,是路一级的野战统兵官,直接听命于泾原路副都部署。
统兵数千,承担全军先锋突击任务,战区权重远高于狄青这种普通都监。
不过按照历史的进展,在好水川之役结束后,范仲淹发动庆历新政时,狄青会顶替已故的桑怿位置,成为新任泾原路驻泊都监。
桑怿如此说,无异于是在狄青与顾渊二人间更为看好后者。
任福并未赞同这句话,却也不曾反对,而是如此说道:
“鄜延路有狄青,咱们泾原路也有顾渊。”
“他既获得如此功劳,自是要重赏,某议,给官家上劄子,为他请一个三班借职的品阶如何?”
北宋的武阶,从小到大,依次是小使臣、大使臣、诸司副使、诸司正使以及横班等。
三班借职的品阶属于小使臣的范畴,是从九品,而狄青是正九品。
在原来的历史上,武阶的实职顶点便是从二品节度使,再往上的太尉、太傅、太师,都属于荣誉加官,是虚衔。
这种虚衔,象征与荣誉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。
而在爵位体系中,开国郡公,对应的便是正二品。
如今荣国府的贾赦,也就是迎春的父亲,便是这个爵位。
初代荣国公贾源,乃是国公爵位,正一品。
贾源之子贾代善,袭承的,也是国公爵位。
这算是这个时代的北宋对开国功臣的特恩:公爵可多袭一代不降。
然而到了贾赦,就要降一等,也就是所谓的开国郡公爵位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个时代的北宋爵位亦有所更改,从低到高,依次是:
从五品开国男、正五品开国子、正四品开国伯、从三品开国侯、正三品开国县公、正二品开国郡公、正一品国公。
在之上,便是极品了,也就是郡王与亲王。
如今的顾渊,尚不够被官家赐予爵位,正如任福所言,顶天了,也就能混个三班借职。
虽说他的都头一职,已经享有九品官吏的待遇,也被朝廷视为‘官吏’,可毕竟没有正儿八经的官身。
若有朝一日,他不再为都头了,便也就不是官吏了。
但一朝成为三班借职,这个从九品的品阶,便能让他带到棺材里去。
“依末将来看,此举甚好。”
“末将尚有一议,拟将顾渊所部拨为末将亲卫都,补足满编员额,另配三十名骑兵隶其麾下。”
桑怿拱手说道。
也就是说,如今顾渊这一都,可有满编一百人,外加三十名骑兵,便是足足一百三十人。
就此,他这个都头,也算是‘名副其实’了。
任福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”
“某即刻拟就奏札,遣人驰驿星夜进呈御前。”
......
任福此前写的第一道劄子(同札子,奏折之意),已经送到汴京。
此刻,大宋官家赵祯,正在崇政殿内,详细地看着这道劄子。
劄子里的内容,主要分为两块。
第一,也是主要内容,任福向官家言明了如今泾原路与庆州一带西贼的动向。
第二,捎带一笔,将顾渊的勇武说出。
按大宋制,凡有将士能拉一石五斗弓,皆要禀明官家。
赵祯在看完这篇劄子以后,眉宇间透出几分沉重的神色。
站在一旁的知枢密院事‘晏殊’开口问道:“官家,可是西北又有战事?”
赵祯点了点头,语重心长道:
“年关之前,韩琦向朕说,元昊在境内大肆囤兵、练兵。”
“年关过后,泾原、环庆二路,时有西贼入犯。”
这时的晏殊,主要负责枢密院日常军务,是赵祯在军事上的核心顾问。
赵祯话音落罢,便命人将那道劄子递给晏殊。
后者看罢,思虑片刻方才开口道:
“官家,可命韩琦暂理泾原、环庆二路军事,任福辅之。”
“若西贼来犯,责令二人临机决断。”
赵祯点了点头,“朕稍后便将此事奏禀上皇,一并谕知吕相公。”
这里的吕相公,乃是吕夷简。
在原来的历史中,吕夷简算是仁宗的死忠,他也只能忠于仁宗。
而在这个时代,重用吕夷简的人,乃是如今年逾古稀的太上皇——赵恒。
算是赵恒麾下,可与丁谓、王钦若并称的另一人。
这二人,早已作古,在历史上的名声都不太好。
换而言之,因为时代的错乱与偏差,吕夷简,已经成为太上皇为把持朝政的一枚重要棋子。
“吕相让夏竦经略陕西军政,此役若韩琦能不负官家所托,西北大局,当定矣。”
晏殊的这句话,背后的信息量极大。
吕夷简是太上皇的人,太上皇虽名义上不掌权,但仍旧想要做这个朝堂上实际的一把手。
这便必不可免地与当今官家赵祯起了冲突。
二圣相争,实为当今朝堂之上,最大之党争。
吕夷简让夏竦经略陕西,经过数年暗中积累的赵祯,其应对之策,便是派范仲淹与韩琦分化夏竦的权力。
若韩琦能在西疆打几场漂亮的硬仗,立下实打实的边功,便能为赵祯张大声望。
于他逐步收揽朝权、亲掌国政来说,意义非同小可。
此刻。
晏殊见官家沉默,遂适可而止,说起另一个话题,
“前些日子,官家对臣说,有意提拔一批年轻将领,旧时勋贵与军中新锐各自参半。”
“臣看任部署送来的劄子里说,有一卒名为顾渊,具有神勇,亲斩三名西贼的铁鹞子。”
“不知臣是否要提醒任部署,让他对此人多加留意一二?”
他这样说,不是真的想帮顾渊。
毕竟,他都不认识顾渊。
他只是觉得,方才说的那一句话,有些过于沉重了。
应当要换个话题。
心烦意乱的赵祯摆手道:“军中猛将何其多也?再议吧。”
晏殊拱手,“臣谨领圣谕。”
不管怎么说,经他这一嘴,顾渊二字,算是入得当今官家赵祯耳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