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怿太过担心顾渊会误入歧途。
比如,现在的他,已经是都头了。
京中勋贵,只要不瞎眼,就应该知道。
在全国相对安稳的盛世时期,以二十岁之龄成为都头,有多么的难能可贵。
倘若勋贵借机拉拢,年纪轻轻的顾渊又难以抗拒诱惑而站错了队。
那么,就再难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了。
最起码,在西北,顾渊将毫无用武之地。
毕竟,就连夏竦,都不愿与勋贵往来。
“末将谢过桑都监!”
顾渊的这句谢,是发自肺腑的。
作为一名‘军中新锐’,最怕的就是没有前辈提携帮衬。
不明是非局势,从而行将踏错。
好在,从小卒一路攀爬至此的桑怿,愿意做顾渊的这个前辈与引路人。
同时,桑怿也很清楚,顾渊表现出的才能注定他的路会很长。
比自身的路,还要长。
所以,桑怿很清楚,他也只能是个引路人。
......
正月二十三日。
元昊举兵十万入寇泾原路,边报驰抵京师,朝野震动。
二十四日,韩琦误判形势,以为西贼仅有四五万人,遂上疏,请合泾原、鄜延两路十万马步,主动出击,寻敌主力决战。
二十七日,范仲淹奏请鄜延路按兵勿动,建言泾原各部据寨坚壁,待敌久攻不克、粮尽自退。
三十日,各路边报急驰京师。
汴京,崇政殿。
上皇垂帘听政。
当今官家与群臣共议西北大事。
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昭文馆大学士吕夷简、集贤殿大学士章得象、参知政事宋痒。
最高军事长官,在这个时代,是以武将出身的枢密使王鬷。
枢密院长官之一,知枢密院事晏殊以及枢密副使庞籍等一十二名北宋‘话事人’。
正站成两排,陆续商议着有关西北战事的情况:
“三司度支使已会同江淮发运司,连夜调发常平粮米三十万石,溯渭水西输泾原。”
“工部督东西作坊赶制踏张弩、拒马具两千副,旬日之内便可发往边寨。”
“鄜延若暂不出兵,可速调耀州、同州厢军马步八千人,驰援镇戎军沿线堡寨。”
“当严告韩琦持重守御,步步结寨,切不可贪功冒进,务以耗敌锐气为要。”
“司农寺已牒陕西四路,征调沿边民夫两万人,专责粮道转运。”
“陕西四路民力久疲,不宜再征,不如调山东诸路民夫赴泾原供役。”
“远道征发糜费过甚,徒增劳扰,还是就近取陕西四路为妥,待此役告竣,可徙江淮富户入陕实边,以复民生。”
“两浙、江东两路再筹粮二十万石,由汴河转输关中,以为后援。”
“...”
这些大臣的你一言我一语,无非只透露出一个意思,那就是——打!
此刻,国敌当前,这些人不论往日党派相争、私怨旧隙,一时间竟是团结得有些让人诧异。
这便是如今此时代北宋的政治局面。
关起门来,大家斗得比谁都凶。
倘若有人想要打开这扇门并且闯进来。
那么,这些足以名载史册的狠人,将会团结一致。
事实也是如此。
在众大臣声音相继落下之后。
赵祯才看向垂帘之后的上皇。
见赵恒点头示意。
他才看向诸大臣,正色道:
“着即颁诏天下,严饬陕西四路整军备御。”
“泾原路一应战守调度之权,自今日始,悉委韩琦专决。”
说罢泾原路以及韩琦的问题。
那么接下来,就要议,是否让范仲淹所在的鄜延路驰援泾原路。
经过诸多大臣的磋商,最终一致决定——责令范仲淹视情况而行。
没错,视情况而行。
一场可谓国战的浩大战役,就被那么一句“视情况而行”给定夺了。
是他们不懂战争吗?是他们误国吗?
不是。
他们只是误判了形势而已。
因为,他们都不知道,李元昊举兵来犯,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?
更不知道,这场战役,李元昊又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?
靠几万兵灭泾原一路吗?说实在的,有些不切实际。
毕竟,陕西不只泾原一路,陕西其余各路,也可随时驰援泾原路。
但他们与韩琦一样,将形势误判的太严重了。
李元昊明面上,是只派了几万人来犯,但另有大批人马,早已秘密潜入好水川一带。
...
不过,话说回来,有时按兵不动,对西贼,反而是一种威慑力。
这也是为什么,就算拥有十万精锐的李元昊,在取得好水川大捷后,不能进一步扩大战果,从而占领整个泾原路的原因之一。
因为陕西其余三路的基本盘并未受到丝毫影响。
倘若李元昊因为好水川大捷而选择占领整个泾原,那么很有可能,会被宋军三路兵马一同包了饺子。
所以,从始至终,李元昊的想法,都是尽可能地歼灭宋军的有生力量。
让他们再无力来犯自己的国土。
自此后,他们可来,然宋军不可去。
只是,聪明如吕夷简等人,显然尚未意识到这点。
因为,他们无论怎么看,都不会看到,在备受官家器重的韩琦指挥下,竟会使得泾原路整整一路的精锐损失殆尽的这个结果。
......
群臣议事毕,上皇离开崇政殿。
唯独晏殊一人留此。
见状,赵祯问道:“先生可还有事?”
晏殊是赵祯的潜邸旧臣,早年曾任太子左庶子、侍读学士,相当于赵祯的授业之臣。
因此,在私下非公开的场合中,赵祯常称呼他为‘先生’。
晏殊拱手道:“启禀官家,臣确有一事。”
“官家当真不让范副使出兵驰援泾原?”
赵祯轻叹一声,反问道:“卿以为朕作此决断,是不欲将陕西军务尽系于一路,以防全盘有失?”
晏殊没有答话。
他听出了赵祯的言外之意。
如今朝中明眼人都知道,官家派范仲淹与韩琦入陕西,其实是想制衡夏竦。
官家不愿就此失去对陕西的控制权。
毕竟,陕西四路,有十几万的甲士。
这些都是边军。
十几万边军的含金量,不言而喻。
如今官家没有强行命令范仲淹支援韩琦,无非就是担心,一旦他二人双双落败,官家对陕西,就当真没有话语权了。
但是站在较大的军略层面上来看,理当让范仲淹去援泾原。
所以,晏殊才有那一问。
赵祯见他沉默,遂继续道:
“一旦鄜延出兵,集两路大军,合七八万兵力...先生可曾算过,要征召多少民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