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祯的这句话,让晏殊一愣。
不等他有所回应,赵祯便是继续开口道:
“先生不曾算过这个账,但朕却是算过的,至少需要十五万民夫!”
“两路合兵,然范仲淹与韩琦二人对西贼策略不一,倘若失利,便是国战失策,届时,牵一发而动全身,整个陕西四路,二十万边军精锐,皆要投入此战。”
“二十万大军,至少需近百万的民夫方可供给!”
“然自去岁以来,陕西困于边警,征调频繁,民力早已疲敝;京西、河南连月淫雨,涝灾漫溢,田庐漂损;京东、淮南复逢大旱,为数十年所未有。”
“一旦征发近百万民夫赴边,恐不知多少人家骨肉离散,多少百姓辗转失所。”
“朕为天下生民之主,岂可逞一时兵锋之快,而轻弃百万黎庶之生计?”
听到这里,晏殊明白了。
李元昊来犯这事并不可怕。
毕竟,此时的大宋,即使军队再冗,也能募集三十万精锐。
哪怕在缺少战马的情况下,倾举国之力,这二三十万的精锐,也能有将来犯西贼彻底留在泾原路的把握。
可是之后呢?
谁来补民生的窟窿?
又或者说,谁给那些骨肉离散的人家一口热乎乎的米汤喝?
这笔账,赵祯算过,可他算不明白,也算不好,索性,不如就让泾原路转攻为守。
待西贼没了粮草,自然也就退了。
如此,消弭一场较大战役带来的负面影响,何乐而不为呢?
其实,晏殊已经猜到,不是当今的官家不愿打一场耗日已久的国战。
而是北宋的国情与西夏不同。
西夏本就没什么东西,打烂了,也还是那样。
但北宋不同。
百姓们人人安居乐业,实在不愿打这场国战。
非要打,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去打。
赵祯早已有想法,他想开新政,想革除国家诸多弊端,如此之后,他便能放开手脚地,去打一场场旷日持久的国战了。
届时,即使战败,他也能给国内的百姓一口米粮吃。
但现在...不行。
“官家仁及生民,臣不胜钦服。”
晏殊由衷赞叹。
其实,赵祯很不理解这种话。
身为一国之君,施仁义于天下,难道不是应该的吗?
赵祯看向晏殊,刚欲说些什么。
却忽然想到,也是在这里,就在几日前,晏殊提到过一个人——陕西的一名边卒。
他叫什么来着?
好像叫...顾渊?
对,是顾渊。
赵祯自案上开始翻找任福送来的劄子。
最终,他再次看到了任福给顾渊请功的那道劄子。
“先生此前提起的那个顾渊,倒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就是不知此番泾原路一役,此子能否再立功勋。”
赵祯早已看过了这篇劄子,只是后来因为西贼入侵的事情,被他下意识地暂时搁置了。
如今再看到晏殊,不由得想起此事。
遂向晏殊主动提起顾渊。
“亲率三四十名步卒,便能斩杀西贼的十几名轻骑,且只有五六人伤亡。”
“看来,这西贼的铁骑,也并非战无不胜。”
赵祯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顾渊,不全是因他的智勇。
更多地,是想在泾原路竖立起一个年轻的标杆。
以此来激励全军将士。
不过,从他的话中也不难听出,如果仅是率队斩杀了十几名西贼铁骑,还不足以成为这个标杆。
一切,都还要看顾渊在泾原路战役中的表现。
...
没过多久。
整座京城的百姓,都知道西贼元昊率军犯边的事情。
他们纵使不晓得天下形势,不知朝中政治动向,却也知道。
此次战役的规模,将远超昔日的三川口之战。
整个泾原路,都将岌岌可危。
正负责在城内采买物什的司琪,在得知这个消息后,当即决定返回贾府中。
因为她知道,姑娘迎春的娘舅,就在陕西泾原路当兵。
随后。
贾府,迎春院子里。
司琪人还未至,但声音却已落入迎春耳中,
“姑娘,大事不好!”
大事?
迎春微微皱起眉头。
在她看来,所谓的大事,不过就是王嬷嬷又来闹了。
或是自己的父亲,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,又要来训斥自己。
顶天了,就是个面壁思过的事。
除此外,还能有何大事?
院中端坐的迎春见司琪神色慌张快步赶来,温声道:
“莫慌,慢慢说来。”
司琪急声禀道:“姑娘,方才府外众人都在传,西夏贼寇大举入寇,正围攻泾原路!”
顿了顿,她又忐忑追问道:“姑娘,您的母舅,现下不正是在泾原路军中吗?”
听到这里的迎春,一时间乱了方寸。
是啊,舅舅正在泾原路当兵...
去岁,三川口一役,朝廷足足损失上万精锐。
而今...
迎春忽觉心口一痛。
她不敢胡乱猜测下去,想要避谶。
可是,脑子里却止不住地,想起一道模糊的身影。
那是她素未谋面的舅舅。
“司琪,近日,你帮我多多留意,是否有前往陕西,尤其是泾原路的商旅。”
如今的迎春,迫切想要知道顾渊的情况。
可战端一开,又有哪个商贾,敢逆流而上?
......
此刻的泾原路。
桑怿大营中。
顾渊正孤坐在大帐内。
他执笔良久,笔尖悬于一张白纸之上,却始终不曾落下半字。
过了会儿。
刚被他提拔上去的萧谨前来求见。
顾渊收回思虑,遂将笔杆放在笔架上,而后看向来人,问道:
“今日都内,求写家书的将士多吗?”
萧谨点了点头,拱手道:“都内百余人,几乎都在向识字的将士求写家书。”
顾渊叹了口气。
对于这种情况,他早已有预料。
如今,韩琦与任福一再向泾原路各军强调,西贼只派来了区区四五万人。
并非倾巢出动。
但只有顾渊知道,这就是典型的将敌我形势给误判了。
倘若范仲淹来援还好,若不来援,敌众我寡,这场战役,将会无比艰难。
而眼下,就算泾原路的将士们相信,西贼元昊,不过只派来四五万人。
可这四五万人,依旧是压在他们胸口上的一座大山。
自三川口一战结束后,不少宋军将士,都畏惧西贼如虎。
因此,有许多的将士,都想趁着大战尚未正式开启时,向家里人写封家书,报个平安。
此乃人之常情。
萧谨见顾渊沉默,遂再次开口道:
“禀都头,卑职...也写了家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