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萧谨的做法，顾渊本是要斥责两句的。
但转念一想，就在刚刚，他也动了要写家书的念头。
虽说家书一事，乃人之常情，但也要分时候。
眼下大战将临，全都乃至全军的将士，都想着写家书，便会弥漫出一种极为诀别的氛围。
届时，只怕整个泾原路的将士都会认为，此役，我军必败。
“临阵书绝笔，古往今来，皆为行军用兵之大忌。”
“今后，莫要再犯了。”
顾渊迟迟未写家书，正是为这个原因。
他是一都长官，若连他都跟风写了家书，这一都将士会如何想？
届时，一传十、十传百，免不得会有宋军难胜西贼的话说出。
此战未开，全军士气便要跌到谷底了。
萧谨拱手道：“卑职所写家书，是欲托同乡好友照拂我家中老母，除此外，别无他想。”
顾渊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从西贼的大举入侵，再到如今泾原路所有将士求写家书。
让顾渊意识到了一件事情。
整个宋军，或者说整个朝廷，都迫切需要一场大胜，来击碎西贼野战不可胜的神话。
或许，这也是官家赵祯为何欲在陕西四路中挑选年轻将领，将其树立为标杆的来由。
因为就连远在京城的赵祯都清楚，战争未开之前，大多数的宋军将士，就已经畏惧了西贼。
“李元昊率军来犯，前期会故作兵败几阵，好让宋军认为，他们也并非战无不胜。”
“此后，敌我之势反转，倒是宋军变得骄横起来了。”
“不过，我可在好水川战役的前期，积攒一些功劳。”
这是顾渊在好水川之战开始后，唯一能够获得功劳的途径了。
不然，一旦任福行军至好水川，宋军颓败之势，将再难逆转。
...
康定二年，二月一日。
都监大帐内。
桑怿的案前，正摆放着十几名都头乃至数名副指挥、指挥所写的家书。
他的脸色有些沉重。
没过一会儿，几名营指挥步入帐中。
见状，桑怿大怒，将案上家书，尽数扔到他们身前，沉声道：
“此战未开，就已有阵前绝笔，你等若是真惧了西贼，干脆滚回家中种地，何需在此碍事！”
几人面面相觑。
良久，其中一人鼓足勇气，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
“桑都监，我等绝非惧了西贼，只是此战祸福难料，我等不过是想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。”
话说桑怿为何因家书一事而大动肝火？
只因他的顾虑与顾渊相同。
全军将士皆在求写家书。
久而久之，军中会不会有此战必败的声音出现？
“告知你等麾下儿郎，此番西贼入境，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。”
“真要想写家书，那就等胜过西贼，向家中报喜！”
桑怿必须尽快将‘家书’这股浪潮给压下去。
治军，往往治的是细节。
待众指挥走后。
桑怿望着被他丢在地面的诸多家书，怔怔出神。
朝廷，实在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了。
不然，每次西贼来犯，将士们都要打着诀别的心思，如此，岂能胜过西贼？
就在他愣神间。
军都虞候上前禀道：“都监，我军麾下二十余都，除却顾都头一人，其余各都主官尽皆写就家书。”
“依末将之见，可将全军将士书信统一收管封存，待击退西贼之后，再遣人递送回乡。”
顾渊未写？
桑怿猛地回神。
他知道顾渊有向甥女写家书的习惯。
然此关键事后，却是未写？
“他为何没写？”
桑怿下意识询问道。
军都虞候道：“末将差人询问过一名叫做萧谨的将虞候，听此人说，是顾都头不愿在大战之前动摇军心，是以要给全都将士做个表率，因此未写家书。”
他这个军都虞候，有时会充当起桑怿耳目的角色。
桑怿不由感慨道：“这小子投军才半年，心性定力，反倒比不少戍边半生的老兵要强。”
军都虞候闻言一笑道：“许是他入行时日尚浅，心中无太多牵绊，才得以这般沉稳通透。”
桑怿正色道：“任部署已然传信于我，此番对阵西贼，将命我领先锋军。”
“我心中有个打算，临阵之时破格擢升顾渊暂代营指挥，令其统五百步骑，随我率先迎击西贼。”
如今桑怿的麾下，仅有不到三千众。
在大战来临之后，因有镇戎军与其他精锐马步合兵，其统辖兵力，将会达到惊人的五千众。
因此，在战时提拔一个都头暂代营指挥一职，是可行的。
不过，就算兵力有所扩展，也不是随便一个都头就能顺势成为营指挥。
目前来说，仅有顾渊一人，有这个待遇。
军都虞候微微皱眉道：“都监，此事，是否需细细思量一番？”
“顾渊虽有才干，然参军时日尚短，资历不足，若再破格擢升，恐其余将士心中不服。”
资历？
桑怿哼了一声，指着满地的家书怒不可遏道：
“他们的资历倒是足，然而闻西贼来犯，却未战先怯。”
“什么叫做安排好家中诸事，便无后顾之忧，可安心备战？”
“此役，远远未到我军需背水一战的形势。”
真要是背水一战了，不用等他们说，桑怿自会主动安排将士们井然有序地去写家书。
然而，此战尚未正式开启。
他们还没有遇到西贼的主力，全军将士便陷入到一种悲观的氛围中，还怎么打？
若是个人资历这样来用，那么桑怿宁可用新兵去迎战西贼。
相比之下，顾渊的表现就颇为淡定。
这才是大将风范。
“某重用顾渊，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这些人，咱们边军，是靠军功出身，而非资历！”
桑怿这句话，是有些重了，但也是实情。
众所周知，边关最为磨砺士卒。
因此，陕西四路的边军将士，称得上是北宋时期，最为精锐的虎狼之师了。
然而，就是这所谓的虎狼之师，在与西夏对阵时，也会不免胆怯。
任福与桑怿皆心知，大宋的军队，不能再这般烂下去了。
所以，他们很需要一些新鲜血液来破局。
恰巧官家有意扶持年轻将领，他们自是要做顺水推舟之举。
...
康定二年，二月三日。
官家旨意抵达泾原路，任命韩琦专决泾原路战事。
二月四日，韩琦与镇戎军一带集结军队，任命任福为前线统帅，节制泾原路桑怿、朱观、武英等诸将部从。
同日，任福命桑怿为先锋，领兵五千；
朱观、武英为南路军统帅，领兵七千，沿笼洛川推进，与主力互为策应；
而任福本人，则坐镇中路军，算上桑怿部，领兵一万一千人，为全军主力。
至此，南北两路兵马齐备，蓄势待发。
其余部署如下：
泾州驻泊都监王珪，领兵四千五百众，驻守羊牧隆城，为侧翼机动援兵；
渭州都监赵律，领瓦亭寨二千两百骑，以为三军后援；
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、刘肃，率本部巡检土兵为先锋前哨，前出张义堡（又称张家堡）一带侦敌，归桑怿先锋节制。
好水川一役，由此而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