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与西夏的初次交锋,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取得了大胜。
这番战绩,自是要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。
不过,北宋并没有八百里加急这个叫法,他们管这个叫做金字牌急脚递。
张义堡至京城约一千六百宋里。
金字牌急脚递,最高可日行四百宋里。
不分昼夜,驿卒沿路交接不进驿舍,鸣铃飞骑,最快四日可递抵汴京枢密院。
也就是说,来自张义堡的这份八百里加急,在二月十二日这天,便已送到御前。
此刻,崇政殿内。
赵祯龙颜大悦,目光望向身侧晏殊,止不住的称赞顾渊,道:
“原先朕只觉此人不过一身蛮力,如今看来,倒是朕小看了他。”
“区区二百轻骑,便能以寡击众挫退西夏大军,自身阵前斩敌十数,堪称当世猛将!”
晏殊也看了那份大捷。
他很想说,是因顾渊与常鼎部里应外合,才能有此大胜。
不然,仅靠顾渊的二百轻骑,绝做不到这一点。
可是,他见当今官家,似乎在有意忽略常鼎麾下的千余人起到的作用。
晏殊很懂赵祯。
他知道,这是官家有意扩大‘顾渊’的影响力。
好使三军将士知晓,所谓的西夏铁骑,并非战无不胜。
果不其然。
待晏殊一念至此,耳边便又传来赵祯的声音,
“顾渊有功,依制封赏。”
“此外...”
赵祯缓缓来到御前,亲笔写下四个大字——御夏英雄。
见状,晏殊大惊失色,“官家,这番封赏,太重!”
若按本朝武阶常制叙迁,顾渊原阶为三班借职,此番依制迁两资,便升至右班殿直,仍属从九品三班小使臣序列。
这还只是战时的权宜封赏,待边事平定,朝廷还要统核全军战功再行定赏,顾渊凭此首功,少说还能再进一阶。
真正异于常例的,是他这一路擢升的速度。
差遣上,他从一介步卒骤升营指挥使,如今又得任福特许入帐参议军机,已是实打实跨过了兵与将的门槛;
名分上,自白身而入流品,有了朝廷正式官身。
旁人苦熬十载磨勘未必能走到的地步,他一月之间便已达成。
若非官家有意破格拔擢,以寻常前哨战功论,他断不会连升数阶,至多赏些金帛缗钱便罢了。
当然,这在晏殊眼里,还不是最关键的。
最关键的是,官家亲笔写下的那四个大字——御夏英雄。
这四个字的份量,实在太重了!
本朝御笔亲题褒扬边将从无前例。
‘御夏英雄’四字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算是朝廷对边将的最高定评。
不单是天家殊恩,更等于给顾渊坐实了边军楷模的名分,日后军中名望与前程,远非升几阶武阶可比。
正因这份特殊性,晏殊才要开口阻拦。
但赵祯那么做,有他的理由,
“朕写这四字,说是送他,却也是要送给陕西四路边军。”
“朕无非是多题几个字罢了,但朕希望,各路边军,可以多出几个顾渊。”
首先,他想要在全军里树立起几个年轻将领的楷模,狄青是其中之一,顾渊也是。
只不过,如今的狄青,近期并未建立什么功勋。
但顾渊已经屡创佳绩了。
其次,是为了整肃陕西各路大军士气。
赵祯希望畏惧西贼如虎的边军可以看清一件事。
凭战功出头,不问出身,奋勇杀贼自有天家厚遇,以此一扫此前的颓靡怯战之风。
当然,若说还有一个因素。
赵祯希望,此举,可以助他收揽陕西各路军心。
可是,这在晏殊看来,仍是有些太重了,
“官家,纵使顾渊此番战功卓绝,终究难及任部署等常年镇守西疆的宿将。”
“便是诸位老臣,也从未得御笔亲题褒奖这般殊恩。”
“今日若独独厚待顾渊,恐怕会惹军中诸将心生妒忌,生出嫌隙。”
这句话,倒是给赵祯提了个醒。
他思虑再三,遂开口道:
“既卿所言有理,这四字御书朕暂且收存,待日后时机合宜,再赐予他。”
晏殊连忙抱拳,“官家圣明。”
赵祯听到他的话以后,暂时并未做出任何回应。
这位官家心里,其实是有些失落的。
自李元昊建国以来,赵祯无日不想亲自手刃此贼。
只是,三川口等多个战役的大败,让赵祯深刻意识到一件事情。
如今,就连边军,也已糜烂到骨子里了。
若不行改革,只怕冗兵的问题,会越来越严重。
他有心改变此事,但指望那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将、老臣,是不太可能了。
所以,他想在军中挖掘一批年轻骨干,好为自己将来掌权做足铺垫。
一开始,他很欣赏狄青,后来,顾渊入了眼中。
他在这个年轻将领的身上,看到了他人未有的一个品性——少年意气。
身为一国之君,天下之主,谈论少年意气,似乎有些幼稚。
但,若是缺少了这份少年意气,便也没有想要做事的动力了。
当初,他破格提拔韩琦,正是看到韩琦的身上,也有这份意气。
意气在身,容易做错事,但做错事,总好过不做事。
良久。
负手立在殿阶旁的赵祯忽然开口道:
“先生,你可还记得朕初登基时,在南御苑习骑,曾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?”
晏殊闻言微怔,神思稍纵,遂念起那段往事。
彼时赵祯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天子,一身窄袖骑装勒在骏马上,鞭梢遥指苑外云天,朗声笑道:
“先生,朕不效汉武穷兵黩武,却独慕他麾下少年将军霍骠骑。”
“待朕长到霍去病那般年纪,定要整军北伐,收复燕云故地!”
...
一晃经年。
如今的官家,已三十有二,不似霍骠骑那般年轻了。
不过...
“如今的顾渊,才二十岁而已。”
“朕不是汉武,但愿此子,为朕之霍骠骑。”
虽说正史记载中的赵祯并没有明确的,驰骋沙场的个人执念。
不过,少年时的他,的确存在些许尚武意气。
比如,登基之后的赵祯,仍坚持在御苑练习马术、骑射。
也恢复了校猎之礼,以训戎事。
同时,他对汉代少年建功的名将有推崇之心。
并且在三川口大败时,动过御驾亲征的念头,但被群臣拦阻。
从这方面来看,历史上的赵祯,或许有着一个争做马上天子的念头。
在这个时代里的赵祯,就很是憧憬少年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事迹。
“卫青...狄青。”
“霍去病...顾渊。”
赵祯语声低弱,喃喃自语着。
他此刻并未留意,在他的身侧,正垂手侍立着一名内廷女史,专司他的近身起居。
这名女史,叫做贾元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