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宋史·顾渊传·节选》
康定二年二月,元昊入寇渭州,众号十万,伏精兵好水川,佯北诱师。
泾原副都部署任福逐北,连战皆捷,将径趋川中。
渊独言:“贼数败辄委辎重,且川谷隘,利设伏,愿持重毋轻进。”
福与诸将皆不以为然。
渊复见韩琦,具陈地利,请遣斥候密探。
琦初疑之,及斥候李清还,言山脊有马粪、断柳,贼伏审矣。
琦大惊,遂用渊策,将计就计。
十三日,福帅步骑二万入川,结车阵以待。
道旁银泥盒八具,发之,悬哨鸽百余盘空而起,夏兵四合,矢下如雨,铁鹞子二千突阵。
福督众拒守,强弩射马,长枪结阵,贼不得入。
已而贼大至,自两山驰下。
福举狼烟,纵火焚枯草,风烈火炽,贼众惊乱。
渊先期将千五百人间道登山脊,分兵袭传令台,自将三百五十人直捣元昊王帐。
贼亲卫五百仓卒拒战,渊挥重刀陷阵,当者披靡。
西夏大将城逋克成迎战,不数合,渊劈断其刀,枭其首。
元昊大骇,易服遁去,贼中军大乱。
时左山脊贼兵为韩振山、陈大牛所袭,大牛战死,振山继之,亦没,其弟二牛代领其众,与福军夹击,贼遂溃。
右山脊贼走谷口,桑怿伏兵邀击,杀获甚众。
是役,斩首一万五千余级,获铠仗战马万计。
我军阵亡五千六百,裨将常鼎等死之。
渊手斩三十七级,内大将一、酋首五,勇冠三军,军中号‘顾骠骑’。
......
现下的顾渊,并不知后人所写的这段史料。
但史书中的数据,正确无误。
自好水川之战毕后,宋军用了整整三日的时间,才清点完敌我双方的伤亡数字。
宋军阵亡五千六百人,伤者不计。
西贼阵亡一万五千余人。
近乎一比三的伤亡比例。
自宋夏开战至今,这般大胜前所未有。
堪称史无前例!
康定二年,二月二十日。
这天,韩琦正拟写发往汴京的捷报,既要向官家报捷,也要为三军将士请功。
事前特意召顾渊入帐,正色道:
“桑都监如今重伤垂危,医师说至少要将养个一年半载。”
“他举荐你为泾原路都监,统兵三千,我的意思是,待到来年开春,你若无过,泾原路钤辖的担子,也一并交给你了。”
桑怿虽负伤,但好在不会殃及性命,用不了多久,大概就能以病躯主持泾原路军务。
也就是说,桑怿因此大捷,至少能混个泾原路部署的差事。
至于顾渊,虽为此战第一大功臣,可毕竟参军年限太短。
这个时代的北宋,虽说文武并重。
但未满一年,即使立下天大的功劳,也很难做到泾原路钤辖(比部署低一级,比都监高一级)的位置。
韩琦固然可以为他争取,可事后,恐有将顾渊牵扯进党争的危机。
年纪轻轻,涉及党争,不见得是好事。
倒不如放任他在陕西之地好生经营,以待将来重用。
因此,他思虑再三,决定先缓上一缓,为顾渊争取一个泾原路都监的差事。
待到来年开春,朝廷磨勘(政绩考核)时,再将顾渊提到钤辖的位置。
钤辖可掌兵五六千,然都监,只得掌兵两三千。
“一切都依韩副使之见。”
顾渊明白,这是韩琦对他的一种保护。
毕竟,朝中党争之势日益严峻。
顾渊是由桑怿提拔上来,桑怿是任福的人,任福又是韩琦的人。
韩琦是官家一党的核心人物。
这个时代的北宋,官家的权力,比不了尚且活着的太上皇。
所以,太上皇一脉的人,必然不会同意,将顾渊擢升的太快。
他们若借此为由死死盯上顾渊,反倒不利于顾渊发展。
但桑怿以身体不适为由,举荐顾渊先任泾原路都监一职,就大不相同了。
毕竟,此时泾原路的军中,论功绩,谁能比得过顾渊?
桑怿因病,短时日内难以就任本职,只能让顾渊先顶上。
如此一来,纵使太上皇一党想把顾渊拖入朝局党争,也寻不到半分由头。
原本韩琦以为,顾渊会有一些意见。
毕竟,他可是此战的第一大功臣啊。
凭一己之力,将数万宋军,自鬼门关中拉了回来。
此役,又将西夏上万的野战精锐尽数歼灭。
使得西夏,至少在十年之内,无力向大宋发起国战。
凭这份功绩,顾渊即使索要再丰厚的赏赐,也是应该的。
可拥有了赏赐之后呢?
官家会如何想?太上皇会如何想?朝中诸臣又会如何想?
这些因素,韩琦都必须为眼前的军中新锐考虑周全。
毕竟,大宋的西陲边境,能出一个顾渊,实在不易。
好在,顾渊识大体,知进退。
韩琦安慰道:“你无需气馁,我与你交个底,纵使此后数载,陕西无战事,三五年之内,我也定当保举你升任泾原路部署。”
按五年时间计算,届时顾渊不过二十五岁,便能做到一路最高的军政长官。
这番升迁的速度,在宋朝的历史上,已经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了。
“至于武阶升转,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横班副使的阶官,待到来年开春,再升转横班正使。”
听到这里。
顾渊瞬间眼前一亮。
阶官的升任,算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这个时代的北宋,高阶武将,乃是横班使臣。
至于顾渊如今的右班殿直,乃是小使臣中的阶官,不算是高阶武将。
按照一路差遣与之作对比。
泾原路都监一般对应西班诸司正使(正七品)级别。
泾原路钤辖一般对应横班副使、正使级别。
泾原路部署一般带正任刺史、团练使衔。
可以这样理解,在这个时代北宋武将的体系里。
‘大小使臣’以及‘诸司正副使’的阶官,虽有品阶,但大多被朝廷那些大佬们视为不入流。
横班正、副使,入流。
横班使臣之上的,刺史、团练使、观察使、节度观察留后以及节度使,才是朝中大佬眼中,与他们平起平坐的存在。
任福现任贺州团练使,凭好水川一战的战功,足可超迁节度观察留后。
待半载磨勘资历到位,便会升任节度使,届时便是名副其实的节帅。
而桑怿乃是横班阶官,也就是入流级别的高阶武将,凭此功,大概率会连上数阶,成为团练使。
北宋官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像是武阶到了刺史、团练使这一步,才能被封个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,如侯爵等。
...
既然横班正、副使里的阶官只是入流级别。
那么作为此战第一大功臣的顾渊,为何还感到高兴呢?
只按顾渊眼下的武阶算,哪怕升横班副使里最末的西上阁门副使,也要连转八阶。
一般来说,就算他参军年限在三年以上,因此功,至多也就如此了,再多,朝中文武百官,只怕半数以上,都要持不赞同意见。
因此韩琦才说,会为他争取,而不是一定能够为他升转到这个阶官。
话说回来,边将白首疆场,历百战、积寸功,像到顾渊这一步,非二三十年不能至也。
所以,从右班殿直的小使臣末阶直跃横班,这般超拔跨度,已属旷典,本朝待边功之格,尽于此矣。
“小使臣、大使臣、诸司副使再到横班副使,走到这一步,距离横班正使、刺史、团练使乃至节帅,还远吗?”
顾渊心里暗道。
如今京城里的王子腾,阶官是横班正使,严格来说,也就比升阶之后的顾渊高几阶而已。
这还是因为太上皇有意重用勋贵,破格提拔王子腾的缘故。
也就是说,从这时算起,顾渊就已经被钉上‘皇帝’一党的标签了,而王子腾则是上皇一脉的铁杆。
他与王子腾,已然站在了对立面。
此刻,顾渊心怀憧憬的同时,耳畔又传来韩琦的声音,
“我会亲自将捷报呈于御前,为你极力争取横班官阶。”
“但成与不成,还要看朝中局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