冗兵的问题由来已久,非三五年之功可见成效。
话说回来,何为冗兵?
其实这桩积弊,和武将地位高低从来没什么干系。
所谓冗兵,说穿了就是兵员冗杂、空额吃饷,账面上兵数看着吓人,真能上阵打仗的没多少。
本朝虽文武并重,可西北连年用兵,各州军不停招兵补员,再加老弱残兵不裁、军中吃空饷的旧弊难除。
兵额越滚越大,自然攒出了冗兵的毛病。
说到底这是兵制的问题,和重文重武扯不上半分关系。
就算武将再受重用,兵养多了、管得乱,照样是冗兵。
而且赵祯不愿重用勋贵子弟,很大程度上也和冗兵积弊脱不开干系。
勋贵子弟靠恩荫占着军中职位,常往麾下塞老弱吃空饷、冒领军饷,既虚增了兵额,又拉低了战力,是冗兵的一大源头。
赵祯有意压制,正是想从根上刹住这股歪风。
至于党争...那是韩琦不敢谈论的话题。
因此,当他听到赵祯所言后,才表现出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。
其实好水川一役,上皇一党与官家一党之所以能放下嫌隙、同仇敌忾,说到底是因为双方都不愿战事扩大到国战的地步。
真打到这个份上,谁的利益都保不住。
故而两党难得齐心,都想尽快了结边患,把战事的影响压到最小。
但在寻常时期,党争对于边军的影响,可就太大了...
比如,将帅任免、粮草调度、战守决策,全受朝堂党争掣肘。
久而久之,边军反倒成了两党用来争权的筹码。
就算上皇与官家,这对父子之间不争,但他们手底下的人,也要去争,因为那是他们的富贵前程。
“有些事,你不愿说,亦或不敢说,朕不怪你。”
“只是...稚圭,朕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军就那么烂下去,如今还好,可十年、三十年、一甲子之后呢?”
“朕破格提拔顾渊,是要重用他,更是要栽培他,也希望,他不会让朕失望,可以扛起边军一甲子的担子。”
赵祯继续说着。
其实,韩琦很能理解官家的心情。
有上皇压着,一身治国之学,难以施展。
换做是谁,都会难受。
可是...
“官家想要重用顾渊,又何需急在这一时?”
这是韩琦不能理解的地方。
将顾渊擢升的太快,对顾渊本人来说,也不一定是件好事。
然而,赵祯的回应,却让韩琦始料未及,
“急。”
急?
韩琦一愣,继续听赵祯说着,
“本月十二日,好水川开战前夕,上皇召枢密院大臣面谕,言泾原路若有失利,便命王子腾前去收拾残局。”
“再不济,从旧日勋贵中择一二较有资历的将帅接任,亦无不可,上皇还说,这些勋贵,食君之禄日久,公忠体国。”
如果北宋红楼梦世界,泾原路这一战,韩琦打输了。
那么,这位仁善的赵官家,只怕再难掌握实权。
按照红楼梦的故事线发展,晚年昏聩的上皇,重用像是贾雨村这样的人,倒也说得过去了。
直到上皇驾崩,当今皇帝手握实权之后,才逐渐将勋贵与贾雨村这种人踢出朝局。
可如今,顾渊已在不知不觉中,改变了整个红楼梦的历史走向。
此刻,赵祯向韩琦所言的这番话,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。
韩琦不想过早地,将顾渊牵扯进朝中党争里来,所以他才想着,为顾渊争取一个不是太过分的官职。
但眼下的官家,正值用人之际,如不破格擢升顾渊,如不尽早在边军里树立一二名亲信主持边防大局。
一旦换做旧时勋贵里那些没有本事,好吃懒做,只知结党营私的家伙们,陕西四路还有什么将来?
“开国勋贵子弟里,王子腾算有些才干,可惜非朕可倚信之人,朕用旧时勋贵,也难顺手。”
“狄青资历足以主持边军,然此番对夏之役,他无尺寸之功。”
“辗转思量,唯有顾渊可担此任,朕欲召他入京,也是想亲眼瞧瞧,朕到底有没有用错他。”
“至于再让顾渊等个三年五载...他倒是等得起,可朕等不起。”
总结一句话,如今的官家,很担心好不容易苦心经营出的西北大好局面,会被上皇的突然插手而功亏一篑。
这些事,韩琦不敢议论,遂沉默不语。
眼下这对君臣最关心的,便是明日朝议。
上皇一党,能否容得下官家这般破格拔擢顾渊?
只怕这将会是一场充满唇枪舌剑、波及极广且极其惨烈的朝议之争。
...
与此同时。
万岁山,寿皇殿内。
当朝宰执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昭文馆大学士吕夷简,正向年迈的太上皇赵恒汇报着一件事,
“太上皇帝陛下,枢密直学士韩琦入宫了。”
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赵恒轻轻挥手。
一时间,整座大殿内的道僧与宫人,便就齐齐退下。
待他身后,仅余吕夷简一人时,这位身披道袍的太上皇帝,才缓缓开口道:
“西北能有今日之局,韩琦居功甚伟。”
“经此大捷,按制,他也该入中书了吧?”
吕夷简拱手道:“是该入了。”
太上皇帝‘嗯’了一声,又道:
“韩琦一旦入朝,泾原路由谁接任,你须仔细斟酌,最好与官家商议妥当。”
吕夷简微微皱起眉头,思虑片刻,才问道:
“不知这人选,太上皇帝陛下,中意武将还是文臣?”
言罢。
赵恒忽然缓缓起身,赤足站在跪倒在地的吕夷简身前。
他轻轻摇头道:“吕相公,着相了。”
“只要接替韩琦之人,能为朝廷守好泾原、稳住边防,文臣武将,又有何妨?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说,只要吕夷简举荐之人,不是太昏庸,有些真才实学,能依托朝廷的实力守住泾原即可。
可见,在这位太上皇心目中,用人是不拘一格的。
无论忠臣还是奸臣、无论文臣还是武将,亦或,只要不是个糊涂人,能够稳住眼下的基本盘,就足够了。
至于其他,都不重要。
赵祯尚且是位年轻的皇帝,因为年轻,所以想做事,既然想做事,那么用谁、不用谁,如何用,都需细细思量。
顾渊有本事,他便敢用,哪怕是破格擢升,也在所不惜。
而太上皇已经年迈了,没了做事的干劲,现在的他,只想求稳。
既然是要求稳,那么其实用谁,并不重要。
要紧的是,才具不及韩琦无妨,但绝不可误事,也就是不能出错。
吕夷简拱手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
这时,赵恒已徒步走到殿外,面朝西北方向,忽然问了一句,道:
“朕听闻,此番我泾原将士能有此大胜,皆因一个叫做顾渊的年轻将领?”
吕夷简连忙应声道:“回太上皇陛下,确有此事。”
赵恒缓缓转身,莞尔笑道:“朕还听说,这个顾渊,与荣国府有亲。”
有亲?有啥亲?
吕夷简不明所以。
赵恒道:“据皇城司调查,顾渊有个甥女,是荣国府开国郡公贾赦之女。”
贾赦?
吕夷简纵使是上皇一党的领军人物,但他对勋贵了解实在不多。
想了许久,对这个贾赦,却依旧没有太多的印象。
他暗自思索,
“下至州县亲民官,上至两府执政,但凡有几分才干的,岂有老夫记不住的?”
“这开国郡公贾赦,是个什么人物?是人物吗?”
吕夷简不禁自我怀疑起来。
太上皇陛下提到的人,能不是人物吗?
可若是个人物,老夫怎会只知有那么个人,却连这个人做过什么事都不知?
但这重要吗?
在太上皇心里,是不重要的。
“吕相,你是知道的,朕重用勋贵,为的是家国社稷。”
“开国勋贵世代忠良,倘若这当中有忠心可用之人,朕岂有不用之理?”
“顾渊既与荣国府有亲,你替朕多留意着些便是。”
“若此子当真可为‘朕’争气,朕将来免不得也要赏他个勋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