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定二年,三月六日。
顾渊自泾原路出发赶赴汴京。
直至三月十一日。
顾渊星夜兼程,除夜宿外片刻不歇,历五日,终抵汴京。
此刻,一路风尘仆仆的他,在顺天门外勒马驻足,正仰头望向眼前这座堪称雄伟的汴京城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汴京。
外城墙高四丈有余,青砖包面,夯土为芯,敌楼马面连绵不绝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城门洞开,车马人流如织,挑夫、商旅、禁军、胥吏摩肩接踵,喧嚣鼎沸,哪怕是隔着半里亦有扑面而来之感。
顾渊前世见惯了高楼大厦,对于这种古城墙,原本内心里是没有多少敬畏的。
可真站在这座拥有着上百万人口的帝都脚下,才觉出一种厚重感。
“百万生民,八十余年不闻金鼓,好个汴京!”
相较于汴京的繁华,镇戎军一带的边城与堡寨,只能用苦寒二字来形容。
正当顾渊喃喃间。
城门内,快步走来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,在其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。
待这内侍径直来到顾渊马前,当即躬身拱手道:
“可是泾原路顾引进?”
在泾原路时,无论武将还是文官,皆习惯以差遣称呼对方。
比如‘顾都监、顾钤辖’。
不等顾渊回话,那内侍便继续说道:
“咱家入内内侍省都知夏守忠,奉官家旨意,在此迎候将军多时了。”
夏守忠?
顾渊眸光微动。
这位内侍,在《红楼梦》里,可是有着响当当的名气。
是皇帝身边最信赖的太监之一。
在红楼梦原著里,夏守忠的官职是六宫都太监。
换算到这个时代北宋的官职,便是‘入内内侍省都知’。
“有劳夏都知。”
顾渊遂翻身下马。
按理说,他这个边将,即使成了引进使,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官职。
与夏守忠是同品阶。
况且,这夏守忠还是官家身前的近侍。
派这位近侍来接自己,这待遇,是不是有些太好了?
这时,夏守忠笑道:
“昨日里,京外驿铺便传来消息,说您大概此时便至,咱家是守着时来得,算不得辛劳。”
“再说,若言辛劳,怎能比得上顾引进您这一路的辛苦?”
奉诏入京的边将,走的是驿路,行程并非隐秘。
每到一路、一州,必有官驿将消息发往朝廷。
是以,夏守忠才能这么‘及时’地在此等候。
“顾引进,官家口谕:将军抵京不必赴驿馆歇脚,着即入宫觐见。”
听到夏守忠这句话的顾渊,顿时一愣。
那么急?
他瞧了瞧这一身沾满灰尘的甲胄,无奈苦笑道:
“夏都知,就算不沐浴,也该容某换身衣裳吧?”
夏守忠摇头一笑,道:“顾引进,轿辇早已备好,且随咱家来吧。”
闻言,顾渊只好上了轿辇,穿过顺天门,直往大内而去。
途中,他根本没有闲情雅致,去掀开轿辇的帘子,来一睹汴京城内的风采。
因为他太累了。
坐在辇中,不过片刻,便伴随着嘈杂纷扰的吆喝声、叫卖声等陷入沉睡。
待行至右掖门外,按规矩,便不可乘辇入宫了。
所以,夏守忠先下了轿,来到顾渊辇前,正要开口唤他下辇步行入宫。
却不料,这时,竟是传来顾渊那如雷声般大小的打呼声。
闻声。
跟在夏守忠身边的两名内侍,竟是都不约而同地的掩嘴偷笑起来。
那表情像是在说,边将就是边将,连京中的规矩也不讲,竟是睡起大觉来。
见状,夏守忠狠狠瞪向那两名内侍,压低了声音,怒斥道:“掌嘴!”
“狗东西,竟敢笑话顾将军,待到明日,你们都去入内内侍省洗衣裳!”
下一刻,那两名内侍便是胆寒不已,生怕再惹夏守忠不悦,遂扇起自己的大嘴巴。
按理说,这是夏守忠第一次见到顾渊。
万万不会对顾渊这般好才是——因为一两名内侍偷笑顾渊,就发下如此怒火。
实则,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夏守忠心里很清楚,他的一切,都来自于当今官家。
官家想要重用哪个臣子,自己便要与哪个臣子交好,这一准没错。
顾渊没有被夏守忠的声音吵醒,但却是被那数道嘴巴子声吵醒了。
他揉了揉双眼,尽可能地想让自己精神一些,随下了轿辇,见已来到‘右掖门’匾额之下,顿时虎躯一震,
“夏都知,没误见官家的时辰吧?”
夏守忠忙道:“没误没误,自泾原路到汴京,上千里遥遥路程,顾引进当真是辛苦了,在辇中睡着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顾引进,且随咱家来吧。”
对于夏守忠的态度,顾渊并没有想太多。
他只是觉着,这位官家近前内侍,还挺好说话。
稍后,顾渊便随着夏守忠徒步踏进右掖门。
这时,他才看向身后那两个仍在不停扇自己嘴巴子的内侍,好奇问道:“那两位内臣?”
夏守忠道:“那二人没规矩,咱家特意让他们长长记性,让顾引进见笑了。”
由于顾渊在边关从军日久,沾惹上一身的武夫习性,就连说话的声音,都是有些粗犷,且透着一种豪迈,
“不见笑,在军中若是不守军纪,可不止扇嘴巴子那么简单。”
然而,让顾渊没有想到的是。
因为他这句随口之言,竟是让那两名内侍连洗衣裳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...
顾渊随夏守忠行至崇政殿前。
夏守忠转身拱手道:“顾引进且在此稍候,咱家入内通禀官家。”
顾渊点头道:“有劳夏都知。”
稍后,夏守忠便走进殿内。
只是,刚踏入大殿,耳畔就传来几名大臣的激烈争吵声:
“东南盐利虽厚,然官盐杂恶,江淮私盐蜂起,州县禁不胜禁,去岁淮南私盐案发三百余起,林御史连章请严查两淮,官家,事不宜迟啊。”
“计相言重!西北用兵,刍粟全赖入中供给,商人愿得盐而不愿得钱,正是入中能行的根本,此时动盐法、查盐案,岂不撼动边军粮饷根基?孰轻孰重,计相应拎得清!”
“吕相公所言虽是,然江淮乃朝廷财赋根本,盐价腾贵,细民淡食,私盐因之愈炽,入中加数不已,东南盐课岁亏,此账不可不计。”
“枢相所言极是,臣以为可先遣使臣巡视两淮、两浙盐场,查核官盐掺假、课额虚增之弊,徐徐图之,不必骤改旧法。”
“宋相公,若不改旧法,纵使此刻查清盐案,又有何用?”
“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