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渊很会审题。
赵祯问的是何方，而不是何处。
问的是边患，而非边事。
况且，他先前所问，其实就已经涉及到内部的某些弊端了。
因此，赵祯这一问，是在问‘外事’。
顾渊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，有些逾矩地端起身前酒杯自饮。
又觉一杯下肚，仍是有些不爽利。
随又多饮几杯。
赵祯见状，并未劝阻，而是静静等待着顾渊的答复。
良久，顾渊稍觉酒意上头，才一脸肃穆地开口道：
“官家，末将以为，我朝边患，在北而不在西。”
语出惊人！
站在一旁的夏守忠将头埋得很低。
至于赵祯，则是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顾渊。
在北而不在西。
这句话，可谓是说到赵祯心坎里去了。
自石敬瑭卖了燕云十六州以来，中原仁人志士，无不想收复故土。
至于西夏，受制于疆域与人口，即使如开挂般发展，也很难对中原政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
甚至，赵祯与晏殊等人还做了一个比较前瞻性的判断。
那就是，如今西夏境内，已然穷兵黩武，只待元昊崩卒，其国力必然下滑严重。
届时，再难对北宋边境造成影响。
可北方的辽国与那些草原民族不同。
他们疆域辽阔，人口也胜过西夏。
是能对中原政权造成威胁的。
“顾卿说我大宋之边患，在北而不在西，可自澶渊之盟以来，我大宋已与北辽建立兄弟之盟。”
“顾卿...是否有些杞人忧天了？”
赵祯这话，更多地，是在试探顾渊的决心。
话说这个时代的北宋，文武并重，武将地位很高，按理说，不该有澶渊之盟才是。
可为什么又有了呢？
因为文武并重，提的只是武将的地位和话语权，不是凭空变出一支能碾压辽国的铁骑。
辽国坐拥燕云十六州，骑兵十数万，来去如风。
北宋步兵再精锐，也只能守城、没法追歼。
太祖、太宗两朝北伐，武将也都敢打敢冲，可骑兵追不上、粮草跟不上，每次打到一半就得撤。
到澶渊之战，辽军深入腹地，却啃不动澶州城，大将萧挞凛还被床子弩射死；
宋军守住了防线，却也没能力围歼辽军。
两边都耗不起。
这里只说北宋，打一年仗的军费，就够给北辽几十年的岁币了。
用这些对北宋来说微不足道的岁币，来换取和平。
无论文臣武将，都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。
所以，不是武将地位低才签的和议，是国力受限，真打不动了。
再说，这个时代的北宋，之所以还存在澶渊之盟，除去国力受限之外，还有个因素，那就是，武将地位高惹的祸。
这个时代，当时宋真宗赵恒为了让王超安心备战，特意封其为开国公、幽州节度使、枢密使、同平章事、兵部尚书、太尉（前后加封）。
随后，王超便成为文武百官中，地位最崇高的大臣，没有之一。
而且，宋真宗还将麾下最为精锐的二十万大军直接交给王超指挥。
按理说，王超该感恩戴德吧？
但是，这货，却坐镇澶州，按兵不动了。
吓得如今的太上皇赵恒几天几夜没睡着觉。
若当时王超或者北辽，再坚挺个几月。
赵恒都有给王超封王的打算了，心想着，朕都给你封王了，你该出兵了吧？
因此，才说这个时代的北宋，能有澶渊之盟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也怪武将地位太高。
在顾渊原来的历史中，宋真宗赵恒并未太怪罪王超的按兵不动。
而在这个时代，宋真宗赵恒不仅不曾怪罪，反而为了安抚武将，让王超以太尉与开国公的身份养老了。
...
此刻。
顾渊又饮了一杯酒。
他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赵祯所问，比如，一纸盟约，岂能真正意义上约束两国不开战？
若是如此，那么北辽又何需年年以兵充匪，南下劫掠？
在原来的历史中，有没有这种事发生，顾渊不得知。
可在这个时代，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。
顾渊没有讲这一点，是想给所谓的‘澶渊之盟’一些颜面。
他用一种反问的语气，回应了赵祯，
“官家，您难道就不想收复燕云故土吗？”
燕云十六州，周世宗柴荣只收复了两州——瀛州、莫州。
如今还有十四州之地，仍旧在北辽手中。
总结一句话，在这个文武并重的北宋时代，不是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，而是北宋的皇帝不太行。
如若赵恒真能扛事，真的如周世宗柴荣那般胸怀大略，王超岂会按兵不动？
又岂会有所谓的燕云十六州？
归根到底，还是北宋的皇帝不太行。
在顾渊看来，除宋太祖赵匡胤，北宋八帝中，唯有赵祯，称得上一代明君。
也唯有赵祯在位时期，能够凝聚举国之力，可奢谈北伐。
...
在顾渊话音落下的这一刻。
赵祯沉默了。
他缓缓起身，背对顾渊。
良久，赵祯让夏守忠亲自拿来燕云十四州舆图。
这份舆图，参考的是后晋时的燕云十六州舆图。
也就是说，如今的大宋，就连燕云十四州具体的方位、北辽军的布防情况等，都可能搞不清楚。
但正是这份几乎是传承自后晋的燕云十四州舆图，却不知被赵祯看了多少遍了。
夏守忠刚将这份舆图高悬上墙。
下一刻，赵祯的目光，便死死盯在舆图之上，沉声问道：
“顾卿，若有朝一日，朕命你挥师北伐，你需多少兵力，又当耗时几载，方可替朕、替大宋、替这华夏，复了燕云故土？”
闻言，顾渊一愣。
他没有想到赵祯竟如此直接。
兴许是脑袋里已存在些许酒意。
借着这份酒劲，顾渊狮子大开口道：
“三十万精兵，其中轻骑需五万，重骑八千，而且要备足十年粮草。”
“否则，休谈北伐！”
十年粮草...
三十万精兵...
赵祯唉声一叹。
若是刚穿越过来的顾渊，心高气傲，必不会这般开口。
但是，只有经历过战争之后，他才能明白，北伐，对如今的大宋来说，究竟有着怎样的重量。
可比之泰山之重！
但即使如此，便不北伐了吗？
北伐之事，对顾渊来说，可有可无。
因为想要身居高官厚禄，不只有北伐。
关键是，正如他先前所问，官家，想不想北伐？想不想收复故土？
这时的赵祯，也隐隐有了几分醉意。
他转身目视顾渊，正色道：
“朕自幼年时，便立志要复燕云故土。”
“卿若有志北伐，可信朕，待朕有生之年，必凑足三十万精锐以及十年粮草，供卿差遣，克复燕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