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政殿的这场争论,一直持续到酉时才算罢休。
叶清臣、吕夷简等人,虽未争议出一个结果,却也让赵祯意识到一件事。
两淮、江南一带的盐政,必须要改了。
既然敲定两淮盐政要改,那么,该由谁去改?
所谓国难思良将,这时,仍旧停留在崇政殿的晏殊举荐了一个人,
“官家以为,范仲淹如何?”
范卿?
赵祯暗自思虑。
如果将范仲淹调任两淮主持革新盐政大计,倒不失为一步妙棋。
“狄青已回鄜延路,可召范卿来京。”
赵祯没有急于做出决定,此事需三思而行。
...
待晏殊走后。
赵祯才满怀期待地前往延和殿。
不料,这时的顾渊,再一次于殿内睡着了。
殿中内侍、宫女,见到官家亲临,纷纷下跪,欲开口请安。
不料却见官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显然,是不愿打扰到陷入熟睡中的顾渊。
这时,站在赵祯身后侧的夏守忠缓缓开口道:
“官家,近几日,沿途驿报都递回来了。”
“说顾引进星夜赴阙,每夜只睡两三个时辰,再加数日鞍马劳顿,想来是实在累极了,所以才如此嗜睡。”
赵祯颔首,低声吩咐道:
“去取今日奏章来,朕就在这里批。”
“脚步放轻些,莫惊扰了顾卿安睡。”
说实在的,在赵祯还未亲政时,夏守忠便就待在他的身边了。
一晃十几年,还从未见过,官家对哪个臣子竟是如此上心。
就连昔日的韩琦,都不曾有这般待遇。
稍后。
夏守忠命人将奏章取来。
赵祯半躺在阁榻上,开始批阅奏章。
约莫过去一个时辰。
顾渊的这场觉,总算是补够了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下意识打了个哈欠,刚欲起身伸个懒腰。
却忽见夏守忠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、摇头。
顾渊瞬间意识到什么,抬头看向后阁处,却见赵祯正握笔在奏章上写写画画。
就在这时,赵祯似是注意到了顾渊的动作,下意识抬头看去,“顾卿醒了?”
“官家!”
顾渊一个激灵醒转,忙不迭起身快步上前,躬身便拜道:“末将顾渊,参见官家!”
此刻的赵祯,显然尚未处理完眼前的奏章。
但他还是将手中的笔杆放下了。
“顾卿,你甲胄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话音未落,赵祯已移步近前,亲手将他扶起,上下细细打量,随后开口笑道:
“果真如韩卿所言,当真是少年英才。”
“顾卿,你这一路,辛苦了。”
顾渊连忙摇头,“官家言重,这一路每逢官驿,皆有补给,末将算不得辛苦。”
“倒是官家,这么晚还要处理朝中要务,官家才是真的辛苦。”
赵祯大笑两声,道:“你我君臣之间,客套话就不必说了。”
言罢,又看向夏守忠,“去吩咐御厨重新整治一份酒菜,朕今日破例,就六菜一羹罢。”
说着,便亲自拉着顾渊的手腕,让他坐在杌子上,而后自己便坐在他的对面,笑道:
“前几日狄青入京陛见,他的酒量着实惊人,朕远不及他。”
“却不知顾卿酒量如何?今日且陪朕畅饮一番。”
狄青来了?
顾渊暗自思索一番,拱手道:“君有请,臣不敢辞。”
他对这位官家的第一印象,是仁厚。
那股温和亲善的气度,便是两世为人的他,也不由得心生亲近。
不久,酒菜齐备。
夏守忠亲自为官家与顾渊斟酒。
君臣二人酒过三巡,期间,赵祯只是简单询问了一番顾渊的家世背景。
比如家里还有什么亲戚。
又问了顾渊,他是否见过狄青。
听闻顾渊尚未与狄青相见,赵祯便是若有所思道:
“你二人皆在陕西,今后免不得要碰面,届时,你二人把酒言欢一场,亦无不可。”
三巡之后,赵祯才渐渐说起正事,
“好水川大捷,你居功甚伟,如今西陲边事,你还有何见解?尽管直言。”
其实在此之前,范仲淹三问顾渊,也相当于是在问顾渊,对边事还有什么想法。
顾渊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。
而今,又逢官家询问,顾渊自是又将应付范仲淹的那套话术给搬了出来。
无外乎就是围绕三点来讲。
其一,高筑墙、广积粮。
其二,练新军,用新将。
其三,待新军大成,可伺机寻觅西贼主力与之野战。
如此攻守兼备,当万无一失。
只不过,这个法子,正常来讲,少说也需耗五年之功。
“官家,好水川一役之后,西贼暂无来犯之力,但我军亦不可深入敌军腹地,只得固土自守,待时机成熟,西夏自不足虑。”
顾渊这话,并不是再泼冷水。
如今泾原路一带的将领,都主张不接受西夏的求和。
其中绝大部分人,甚至都想着主动打进西夏腹地。
来个寇可往我亦可往。
能打是能打的,只是就算打进西夏腹地,也很难将西夏灭国。
届时,打赢几场仗的代价,是耗资无数。
这笔账,顾渊算得明白,朝中诸公也算得明白。
而要想一鼓作气,将西夏灭国,顾渊以为,少说也要个三五年光景。
在这三五年内,什么都不干,就只训练新军与积攒粮草。
若想要万无一失,那至少需耗十年之功不可。
话说回来,这个时代的‘文武并重’,只是在说,武人的地位可以变得与文人同样高。
比如,文人可拜相,而武将可封侯,是官职处于相同水平。
但不代表,就不会有冗兵。
文人地位高,可却也没能有效改善冗官的问题。
同理,武将地位高,但受制于祖宗之法与各方交错的利益,至多能练几支新军,但并不能有效改善冗兵的问题。
只要冗兵一日存在,北宋就需要掏出大量的钱财来供养那些毫无战力可言的士兵。
当然也可以不给钱财,只是那样一来,一些从善的贼配军,免不得又要上山为匪了。
而且,自从朝廷将这些社会闲散人等组成‘辅兵、厢兵’的那刻起。
就很难再将他们打回老家。
不然,就会发生有组织的,大规模的兵变。
这种兵变带来的威胁,对于中原政权来说,比打输几场好水川之战带来的威胁还要大。
“狄青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顾卿,朕问你,你认为,我朝边患,在于何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