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皇后认为,对于顾渊。
当前,她最聪明的做法,是帮着官家,来拉拢顾渊。
而非自己拉拢顾渊。
前些日子,震惊朝野的那道圣旨,她是知情的。
一道圣旨,两位‘圣人’轮番赏赐。
可见,上皇与官家,都想拉拢顾渊。
官家前脚刚去朝殿。
上皇请顾渊前往寿皇殿的旨意就到了。
这绝非是巧合。
既如此,她为何不帮着自己的丈夫,来拉拢顾渊呢?
...
话说这时的寿皇殿里。
一身酒气的顾渊,正坐在一张椅子上,慢悠悠喝着一碗醒酒汤。
在他的正前方,有一道珠帘垂落,珠影泠泠错落,隔出一方清虚出尘的天地。
此刻,宋廷的太上皇帝陛下,正身着道袍,盘腿坐镇于这方天地之中。
他的眼神透过珠帘之间的空隙,直直落在顾渊身上。
赵恒对顾渊感到很好奇。
以往,文武百官,包括晏殊、韩琦等人,来到这寿皇殿内,都是颇为拘束。
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好,被他这个上皇责怪。
而今,他赐顾渊座,顾渊便就落座。
他让顾渊饮下那碗醒酒汤,顾渊便神色自若地,慢悠悠喝着醒酒汤。
举手抬足间,没有丝毫的怯弱。
“到底是员虎将。”
赵恒暗自赞叹一声。
良久,顾渊喝完醒酒汤,逐渐感觉脑袋清醒不少。
他将手中的瓷碗递给身旁的宫中内侍,遂看向珠帘之后,起身拱手道:
“太上皇帝陛下,不知您唤末将前来,有何差遣?”
其实顾渊能猜出上皇的用意。
但说实话,他对赵恒无感。
倒是对赵祯颇为亲近。
而且,即使今后的历史,已经不尽如史书所言。
那么按照红楼梦的剧本,最终还是皇帝将上皇给熬死了,而后手握朝中大权。
像是贾雨村、宁荣二府,甚至其余王公府邸,都迎来了皇帝的清算。
所以,哪怕顾渊酒意再上头,也知道,究竟该向谁表忠心,才能换来前程富贵。
只是,让顾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上皇说话,竟是如此直白,
“好水川大捷,阵斩一万五千级,而你险些生擒贼首元昊,这样的战功,我大宋几十年没出过了。”
“朕在这寿皇殿清修,不大问外事,却也记得一条祖宗之法,武将凭军功立身。”
“守好疆土、打好仗,便是你等的本分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平淡,继续道:
“只是如今朝里某些人,总想着让武将掺和不该掺和的事,让武将不再守祖宗之法,不安于本分。”
“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,容易心浮气躁,被旁人几句好话一吹,就忘了自个的本分。”
“朕虽极少过问外事,但亦免不得要提点你这个年轻人一两句,切记,要守祖宗之法,要守本分。”
“要是连本分都守不住,何谈什么大好前程?尽是虚妄。”
“...”
随后。
离开寿皇殿的顾渊,脑海里一直回想上皇所言。
他大致是揣摩出了上皇的意思。
首先,是那句极少问外事...不是不问,是少问。
上皇是想告诉顾渊,他还有问事做主的权力,只看他想与不想而已。
其次,是所谓的祖宗之法与本分。
赵恒是赵祯的父亲,是长辈,是如今大宋朝廷的老祖宗。
因此,赵恒的法,便是祖宗之法。
让顾渊守本分,而这本分,也是祖宗之法。
那番话,明里暗里,是在告诉顾渊,不守他的祖宗之法,便不会有什么前程。
至于顾渊,只应了一句类似‘知道了’的言语。
最后,到底是选择太上皇,还是选择赵祯,其实顾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而这个答案,就写在《红楼梦》里——‘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’。
他是真怕事后赵祯的清算与血洗啊。
...
此刻,寿皇殿里。
内侍省都知兼寿皇殿事务戴权,正与上皇议论起前脚刚离开的顾渊,
“上皇陛下,老奴不解,观这顾引进的态度,是真知道了,还是假知道了?”
话说在红楼梦里,戴权的职务是大明宫掌宫内相,而在这个北宋时代,对应的职位,便是内侍省都知。
北宋有内侍省与入内内侍省。
后者都知乃是效忠于官家的夏守忠。
入内内侍省,又叫‘北司’,位于皇宫核心区,直接负责皇帝日常起居,其官员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宦官。
内侍省又叫‘南班’,管外朝内侍事务、宫殿洒扫、各宫杂役。
戴权以资历做内侍省都知,同时总管寿皇殿的所有事务,是上皇身边最为忠心的老人。
平时的戴权,最要紧的任务,其实是陪上皇解闷。
与上皇聊起顾渊,也是‘解闷’的一种。
“他知不知道,知道了当如何做,且随他去吧。”
随着太上皇的声音响起。
戴权又陷入困惑了,
“上皇陛下,请恕老奴愚钝,若这顾引进不能为您所用,难道还要用?”
太上皇缓缓站起身来,负手而立,望着方才顾渊离去的背影,莞尔笑道:
“此子见朕,镇定如常,有古之名将气象。”
“朕到底是老了,即使遇此子,又能如何?”
“到头来,还不是会留给官家?既如此,他能否为朕所用,不重要。”
戴权闻言默然。
他跟了上皇几十年,最清楚这位太上皇的脾性,与官家争权是真,但也有底线。
天下总归是赵家的,父子相争,争的是话语权、是老皇帝的体面。
不是要把江山搅碎。
所以吕夷简把持着朝政,韩琦、晏殊这些官家的人也照样身居高位。
党争归党争,国事归国事,上皇心里拎得极清。
就像今日的顾渊,哪怕心向官家,但只要是能打仗、守得住疆土的将才,上皇便不会动他。
可戴权心里却很沉重。
上皇有分寸、留余地,于国是好事,于他们这些上皇身边的人却未必。
若是上皇不争到底,将来百年之后,官家清算旧账,他们这些人可就没了靠山。
当然,在戴权看来,即使上皇再思进取,也不可能废帝——毕竟上皇就赵祯一个儿子了。
但即使不废帝,您也不能不思进取啊,您得争啊,争到一定程度,争到在您驾崩之后,您留下的政治基本盘,也能让我们这些忠心于您的人可以安然渡过余生啊。
以上,便是戴权的心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