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顾渊刚回到延和殿,便有内侍来传,官家召他去崇政殿。
顾渊心想,如今官家刚散朝,饮了一宿的酒,还要急着见自己,多半是上皇那边的事。
他心中已打定主意,但凡赵祯问起,他便会将寿皇殿中的事情全盘脱出。
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,待走进崇政殿时,却只见赵祯正在聚精会神地提笔写字。
顾渊行礼之后,便凑上前去查看,却见是‘子川’二字。
赵祯笑问道:“朕听稚圭说,顾卿是读过书的,可觉这两个字如何?”
如何?
顾渊不曾急于表态。
只是在内心里不停思索那二字。
心道:“满朝文武,谁人名讳与表字,是这两个字?”
可是思虑半晌,依旧没有想出个所以然。
顿了顿,只好拱手道:
“不瞒官家,臣虽读过书,不过说到底,只是粗通文墨罢了。”
“臣细细观这二字,只觉官家笔意沉厚、气象开阔,实不敢妄评。“
赵祯放下笔杆,抬眼笑道:“这是朕方才为你所想的表字——子川。”
说到这里,这位赵官家语气一顿,遂将这表字由来缓缓道出:
“你单名一个渊字,渊是深潭,川是江河。”
“渊因川而蓄其深,川向海而奔其远。”
“朕盼你不止于一潭之勇,更有江河奔海的胸怀。”
总结一句话,赵祯对顾渊寄予厚望。
他继续说着:
“好水川一战,卿勇冠三军,实为当世猛将。”
“所谓猛将,无外乎斩将夺旗,然朕志在燕云故土,想要收复燕云,仅凭猛将,实难功成。”
“顾渊,子川...海纳百川,渊沉千钧,想要做到这一步,非统帅之才不可。”
何为莫大天恩?如此便是了。
据顾渊所知,纵观华夏历史,皇帝赐大臣表字者寥寥无几。
基本都是赐姓、赐名。
只因赐表字之事,一般都是由师长来取。
皇帝极少涉足这种‘私礼’。
但赵祯为何给顾渊赐表字呢?
因为他知道,顾渊没有‘师长’了。
“子川,你已到弱冠之龄,也该有表字了。”
此刻的赵祯,仿佛不再是那位大宋官家。
而是像顾渊的长者。
就连说话的口吻,都有些像家常。
顾渊心中微动,上前一步,深深躬身道:
“臣谢官家赐字!”
“此恩此盼,臣铭感五内,绝不敢负。”
赵祯笑了笑,没急着接话,又从案上取过一幅宣纸,上面浓墨写着四个大字——御夏英雄。
“这四个字,朕本该早些给你的,奈何晏枢密说,此誉太大,易为你引来攻讦。”
“朕思量再三,便先压了下来,如今你立下大功,又亲自入京,这四个字,也该给你了。”
听到赵祯的话后。
饶是顾渊,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自他来京,各种恩遇不断。
如今又是赐表字又是赐字。
这般殊恩,不说千古无二,只说本朝,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了。
“怪不得古人常说,士为知己者死。”
顾渊暗道一声。
他毕竟是个穿越者,深受现代社会的教育,还远远没有到士为知己者死的地步。
但内心里,也是会有些触动。
“官家赐臣表字,臣已铭感五内,这'御夏英雄'四字,臣万万不敢独领。”
“只因好水川一战,非臣一人之力,乃全军将士舍生入死方有此功成,官家若定要赐,臣斗胆,请将这四个字赐给泾原路全军。”
那四个字,对现在的顾渊来说,无异于烫手山芋。
若是要了,只怕当真会引来某些言官御史的针对。
但赐给泾原路全军就不同了。
按理说,顾渊这么做,是耍了小聪明的。
身为官家,面对臣子的这种小聪明,心里多少是会有些想法。
赵祯自是也想到,顾渊不愿承担接受了那四个字的后果。
但这在他看来,并不是问题,反而还因为顾渊的这个举动感到高兴。
这证明,顾渊不仅是只会冲锋陷阵的猛将,也是懂些政治的,这才是他需要的臣子。
再则,若是将那四字赐给泾原路全军将士,对赵祯来说,也能起到拉拢军心的效果。
“子川有心了。”
赵祯说罢,便亲自带着顾渊去了一个地方——内军器库。
也叫做御前甲仗库,是北宋宫内专门存储御用兵器、甲胄的机构。
待库门打开之后,赵祯命数名内侍,将他给顾渊早已备好的兵器、甲胄取来。
先说兵器,长短兵各一套。
“这柄大刀,名叫偃月刀,朕命内军器库的数名匠人采精铁所铸,重四十二斤。”
赵祯亲自为顾渊介绍长兵的由来。
所谓偃月刀,其实就是重型长柄刀,也叫‘掉刀’。
刀头阔大、分量极沉,非力大之人不能用,劈砍威力极强,可破甲。
顾渊握住刀柄的那一刻,便是有些爱不释手。
赵祯指着他身前的那对短兵——一副铁锏,继续道:
“这对铁锏,乃是当年太宗皇帝差能工巧匠为呼延赞打制,双锏共重五十六斤。”
呼延赞用过的兵器?
顾渊心下好奇,随握双锏耍了两圈。
只说重量,对他而言,还是有些太轻了。
不过,倒也足够现在来用了。
赵祯见他无论是握刀还是挥锏,丝毫没有费力迹象,当即赞叹道:
“稚圭与任福都说你有神力,朕今日一见,方知言符其实。”
“这长短兵你且先用着,朕今后会命匠人,为你再打造一副更重的兵刃。”
说着,他又指向不远处的那套甲胄——黑漆顺水山文甲。
此为北宋时期最为顶级的武将甲胄。
《武经总要》有载,山文甲是北宋制式里防护最全面、做工最精良的甲胄。
甲片交错如山纹,无论防刺还是防劈,都远超顾渊现在穿着的甲胄。
“朕听稚圭说你身长八尺,这副甲胄在内库里藏了些年,正好合你的魁岸身材。”
这里的八尺,并非宋尺,而是古人用来形容身高的汉尺。
大约一米八左右。
“所谓良将配好马。”
“你入京之前,朕刚得了一匹千里驹,性子烈得很,宫里驯马官没人能降住。”
“你先在京歇两日,等驯顺了那匹良驹,朕便赐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