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渊来京不足两日。
然而，这位赵官家，不是送兵器甲胄，就是送千里良驹。
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东西，都给了顾渊这个少年将军。
当年汉武对冠军侯，亦不过如此了。
“你在京这两日，不妨就住在韩琦府上，朕已差人告知他了。”
“等晚些时候，你与朕一同用过晚膳再走。”
“朕命人备了常服，你且先去延和殿沐浴更衣。”
赵祯甚至就连这样的细节，都为顾渊考虑到了。
在这般殊恩之下，让顾渊更为疑虑。
返回延和殿之前，顾渊思虑再三，最终决定开口道：
“官家...”
赵祯见他欲言又止，瞬间便明白他的用意，遂挥手让身旁一众内侍暂且后退数步。
随后，顾渊才开口询问道：
“官家，自臣离开寿皇殿距今，已有一个时辰。”
“臣斗胆，敢问官家，为何官家不曾问臣，上皇与臣都说了什么？”
这是顾渊最为聪明的地方。
他被上皇召去寿皇殿的事情，只怕赵祯早已知晓。
与其落得个君臣相离的下场。
倒不如由顾渊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。
如此，最起码能在赵祯心里留下忠心的印象。
不料，赵祯竟是这般反问道：“朕为何要问？”
顾渊一愣。
为何要问？
见顾渊这一脸的错愕，赵祯遂莞尔一笑，罕见的并未乘坐天子御辇，而是负手而立，步行上前。
顾渊紧随其后。
随行内侍未得旨意，都隔着七八步远，徐徐跟进。
这时，顾渊听到赵祯言道：
“上皇唤你，定是有要事嘱咐于你，至于何事，上皇不曾让你告诉朕，你便无需告诉朕。”
“朕重用你，是因为你值得朕重用，而非因上皇故。”
“子川，你只需做好你应当要做的事情即可，余下，纵有千般不是、不好，自有朕为你担着，你无需担忧。”
听到这里。
顾渊才深刻意识到。
他之前有些小觑眼前这位官家的胸襟了。
不愧是‘仁宗’。
显然，赵祯是站在顾渊的角度上来考虑问题了。
他不想顾渊左右为难，于是从头到尾，便没有想去询问这趟子事。
赵祯又向前走了两步，忽然一驻足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。
遂转过身来看向顾渊，正色道：
“子川，你与朕相识不久，尚不知朕是怎样的官家。”
“总之，朕不曾疑子川，子川也不该疑朕。”
这里的‘疑’，像是在提醒顾渊。
你无需因为你去寿皇殿这件事，就担心你与朕有了隔阂。
朕用你，是为国事，而非私权。
赵祯所言，不过寥寥几语。
却让顾渊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以他现在的谋略与能耐，还不足以应付京中乃至宫里的是非。
比如，上皇召见他这事，他看得尤为重要。
但在赵祯眼里，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那么，什么是赵祯看重的呢？国事？
顾渊麾下，还缺一个能赞画军机、政务、运筹帷幄的幕僚。
......
不久。
福宁殿里。
赵祯正在享用曹皇后亲手送来的醒酒汤，边饮边吩咐身旁宫女道：
“去给正在延和殿的顾引进也送上一碗。”
曹皇后忙道：“禀官家，臣妾已差人送了。”
闻言，赵祯不由得看向她，微微颔首道：
“顾引进是边将，在西北苦寒之地苦惯了，朕昨夜留在他在延和殿，虽说有些逾制，却也是体恤功臣的意思。”
延和殿毕竟属于后宫。
而后宫又在曹皇后的管辖范围内。
于情于理，都该知会曹皇后一声。
曹皇后笑道：“官家体恤功臣是应当的，臣妾已将延和殿里的宫女撤下了，都换上了内侍。”
“这样，即使日后有言官弹劾，倒也说得过去，不至于让顾引进为难。”
话音刚落。
就连赵祯，都不得不感叹曹皇后的细心。
不过她的话，却也给赵祯提了个醒，
“朕光顾着体恤顾卿，却忘了言官这一遭事了。”
“罢了，昨夜宿醉，朕与顾卿相谈甚欢，至于那些御史言官的奏章，朕压下就是。”
曹皇后很聪明，并未询问他们君臣之间都聊了些什么。
而是像唠家常一样提起顾渊来，
“官家，这位顾引进如今可是名满朝野了。”
“臣妾听人说，他身世可怜，父母早亡，只有个长姊嫁在荣国府做妾，如今也已故去。”
“还说他最疼荣国府的那个甥女，此番进京来，只怕还没顾上见一面呢。”
曹皇后所言的这些事情，其实朝中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。
毕竟，顾渊的家世背景就摆在那里，白的如同一张未经涂写的纸，想瞒也瞒不住。
而且，对于顾渊的详细资料，没有人比赵祯更清楚。
他似喃喃般开口道：
“说起这事，朕倒是险些忘了，顾卿昨夜里说，这是他第一次来京。”
“如此来讲，顾卿只怕还从未见过他的亲甥女。”
曹皇后笑道：“待顾引进出宫时便也能见到了。”
赵祯摇头道：“昨夜朕与顾卿提过他与贾府之间的事情。”
“顾卿说，他与贾府并不相熟，也不愿登贾府的门，兴许是因顾卿长姊之事。”
只要曹皇后所言不涉及国事、政事。
赵祯还是很乐意与曹皇后说说话的。
至于顾渊说，不愿登贾府的门。
其实是想跟赵祯表个态——他顾渊与勋贵之间，不存在什么亲密联系。
闻言，曹皇后想了想，道：
“若是如此...不如臣妾唤顾引进的甥女入宫如何？”
“也算让他们舅甥见上一面了。”
这事，真得曹皇后来办。
若是赵祯下道圣旨，意义就不一样了。
饶是如此，赵祯仍旧有些顾虑，
“你毫无理由，便下了懿旨，召荣国府家的迎春姑娘进宫，实在不妥。”
他知道顾渊的甥女叫做迎春。
可见，赵祯对顾渊的事情，很是上心。
曹皇后温声道：“这有什么不妥？官家体恤功臣，让他们舅甥团聚，本是美事。”
“臣妾用中宫的名义召她进宫，只算后宫亲眷走动，横竖牵扯不到前朝，也碍不着谁的眼。”
曹皇后如此做法，本意并不是要拉拢顾渊。
而是想为官家‘排忧解难’。
毕竟，官家对顾渊的事情很是上心。
赵祯想了想，道：“好，便由你下道懿旨，召顾卿的甥女入宫吧。”
“朕已留顾卿在宫里用晚膳，让那孩子一并过来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