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点头道:“正是那位韩学士。”
贾政闻言捋着颔下胡须,半晌才缓缓点头道:
“朝野之中素有传闻,言那韩稚圭乃朝中柱石,素来眼高于顶,竟是能让你舅舅一介武夫,去他府上入住?”
此刻的迎春再无往日怯懦模样,倒像个奉旨传话的瓷人,面上没半分波澜,任凭众人盘问不休,只一句句答得清楚明白,
“我舅舅说,这是官家的旨意。”
从前在贾府众人面前提及顾渊,她从来敛着神色,连称呼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远,从未这般堂而皇之地唤一声‘我舅舅’。
如今她只觉得理所当然。
她的舅舅受官家信重、守边境安宁,这份分量,在此刻,值得贾府所有人的敬待。
这时,贾母已然拉着迎春的手同坐一处,慢声细气地再次问道:
“皇后娘娘待你可好?可见着你大姐姐了?”
她尽管很想拉拢顾渊,不过,却也不急着一时了。
毕竟,有迎春这丫头在,顾渊还能与自家远了关系不成?
相较于顾渊,其实这位老太太心中,倒是更想知道如今贾元春在宫里的处境。
贾府子嗣不争气,出不了像是王子腾那样的人物,就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贾元春身上了。
“娘娘性子温和,待孙女很是照拂,还赐了孙女一枚玉簪。”迎春垂着眼答道:
“大姐姐那边不曾见着,只听宫人说,近日女史们当值都忙。”
“赐的那支玉簪呢?”贾母又问。
随后,贾母就见迎春从袖中取出玉簪。
她当即凑过去瞧了一眼,指尖碰了碰温润的玉料,随即捻着佛珠道:
“既是中宫所赐,要好生收着,这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也是你娘在天有灵,看着你舅出息了,今后也能照拂你一二。”
“你舅舅那边但凡缺些什么,你不必有半点拘束,只管告诉祖母便是,横竖是咱家的亲戚,理应照顾着点儿,祖母着人采办齐整,一并送过去就是。”
贾母声称是‘你舅舅’,也就是说,她已经认可了顾渊是贾府亲戚的事情。
可笑的是,就在今日懿旨传来之前,她还说,那顾渊,可不算是她贾府正儿八经的亲戚。
一旁王熙凤听闻皇后有赏赐的物什,早早就凑了上来,一面替贾母捶着腿,一面笑吟吟开口道:
“老祖宗说的正是。”
“我早说二姑娘是个有后福的,往日里安安静静的,原来福气都在后头呢。”
“说起来,咱们府上出了那么一位亲戚,也是咱们府里的体面。”
王熙凤言谈素来堪称八面玲珑,三言两语便把顾渊的功劳,轻轻巧巧算到了贾府的门楣上。
贾赦坐在侧边椅上,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像是端起架子一般,开口道:
“出息自然是出息的,只是进京这两日,也不知上门来一叙,边地待久了,到底是少了些规矩。”
“等你舅舅登门之时,为父免不得要提点两句,这些规矩,放在官场上,可就是为官之道。”
讲个笑话,毫无实权的勋贵子贾赦,要教如今手握五千精兵,深受范仲淹、韩琦力荐的顾渊为官之道。
也不知是贾赦刻意端着架子,还是在他的认知里本就如此,总之,倒像是将顾渊视作一个年轻晚辈了。
这时,贾政忽然皱了皱眉头,道:
“大哥此言差矣,顾贤弟身负皇命,连日被官家留宫中议事,哪里抽得出空?等他闲了,自会登门的。”
探春立在贾母身侧,闻言轻声道:
“伯父说的是礼数,父亲说的是情理。”
“依我看,二姐姐的舅舅定然心里有数,他即使不来咱们府上,只怕也是因要事耽搁了。”
宝玉站在柱子旁,小声嘟囔了一句:
“不过是打打杀杀挣的功名,也值得这般大阵仗。”
话音未落,便被贾母横了一眼,赶紧缩着脖子躲到探春身后去了。
迎春垂着眼坐在椅子上,听到周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各有各的盘算。
她却只反复想着今夜宫门外,自己舅舅的那句‘今后不用再受苦了’。
渐渐地,此刻身边周遭的人声倒像是隔了一层水幕,听不真切了。
临了。
贾母心里终究悬着几分顾虑。
顾渊如今受圣眷、守边关,身份早已不同往日,只怕未必肯轻易登门。
便借着话头,慢悠悠叮嘱了迎春一句,
“迎丫头,明日你差个妥当人去你舅舅那里问一声,看他几时得空过府来坐?”
“祖母好提前吩咐你嫂嫂们筹备宴席,再请个像样的戏班子,热热闹闹给他接个风。”
迎春只低眉颔首,淡淡应了一声‘嗯’,也不多说旁的话,只推说身上有些乏倦,便起身向贾母与在座众人敛衽告退,缓步出了此间。
待她前脚刚走,贾母便也让王熙凤等一众晚辈也回去睡了。
稍后,便只有贾赦、贾政仍在此处。
最终,贾母问出了那个,在她心中感到十分困惑的事情,
“边关这一仗的风声,我也听了些。那顾家孩子就算是头一份的功劳,官家这般厚待,也实在是前所未有。”
“古往今来,沙场立功的将领何止千百,却从没见过哪朝天子,似咱们官家这般隆恩重赏的。”
莫说贾母以及贾府里所有人都看不明白。
饶是朝中那些个手握实权的大臣们,也看不懂。
他们不懂,但官家赵祯却是懂得。
...
此刻,福宁殿里。
赵祯暂无困意。
他比满朝文武、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清楚,自己此番赐予顾渊的礼遇恩荣,早已逾越了古往今来绝大多数君臣的本分与常例。
但是他认为,这一切都值得。
只因范仲淹的一封信。
这封信,是范仲淹让顾渊携带进京,面呈给官家的。
昨夜,君臣宿醉,臣将此信完整无损地交付于君。
信上只如此写到:
若此函未为顾渊所启,则其人乃治世名将,可托边事;
若私拆而观,恐本朝武将掌权重之衅,自此而生。
寥寥一句,可断顾渊生死。
侥幸的是,顾渊最终没有选择打开这封信来看。
虽说这封信的信封,并没有什么防止他人偷看的措施——既无封缄,也无印鉴。
连封口的浆糊都不曾抹。
可这恰恰是范仲淹的试心之术。
真正的防窥暗记,全做在了信纸内里。
他将信纸按特定章法叠了七层,每层折边都压出了独有的毛边印记。
一旦展开再折,印记必然错位走形,不知情的人根本无从复原。
昨夜,当赵祯看到这封信时,只扫了一眼叠法规整、印记全合的信纸,便已确信顾渊守住了分寸。
如范仲淹所言,顾渊,实为忠耿之臣,可托付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