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驷监马匹惊扰圣驾之事,被赵祯压了下去。
这不仅是为了顾渊,还是为了天驷监里的那些牧官。
倘若不压下去,那么明日,便会有一堆奏章,如雪花般飘进崇政殿。
届时,整个天驷监的吏员,都要受罚。
赵祯不忍于此。
午后,顾渊牵着那匹刚降服的烈马返回韩府。
近日韩琦皆无要事,一直赋闲在家。
于是顾渊便请韩琦给那匹马取了个名字,叫做踏云骢。
这三字,深得顾渊心意。
...
晚些时候。
迎春派婢女司琪来寻顾渊。
韩府的人将这女子请到后院。
顾渊一见对方,心里先咯噔一下,只当迎春在府里出了什么差池,忙上前两步问道:
“可是你家姑娘出了什么事?”
司琪敛衽行礼,温声道:
“回顾将军,我家姑娘安好无恙,只是遣奴婢来问一声,不知顾舅爷近日得空,能否过府一坐?”
说罢她微微侧身,压低声音补了句,道:
“姑娘说,这是府里长辈的意思,顾舅爷若是觉着不便,只当没这回事便是,不必勉强。”
闻言,顾渊顿时搞清楚了状况。
他道:“你回去告诉迎丫头,就说我边务缠身,明日便要请辞离京,便不去贾府了。”
说着,他将那枚银质小令符,连同金银铺预留的花押底样一并递与司琪,吩咐道:
“回去告诉你家姑娘,持这枚令符,再亲押上她的花押,就能去界身巷的陈家金银铺,每月支取三十贯钱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道:“你转告她,这笔钱搁着也是白费,务必月月去取,不用省着。”
言罢,便让司琪离开韩府。
...
翌日。
顾渊进宫向官家请辞。
赵祯本欲再留他两日。
然而,被顾渊以边事要紧为由推脱。
一来二去,赵祯只好放顾渊离京。
当日正午,临行前,顾渊专门给迎春写了封信,让韩府的下人送给迎春。
随后,韩琦便送顾渊离京。
就在二人抵达京城门外。
那封信,也落在了迎春手上。
信里的内容很简单,就是让迎春切莫短着自己,若是每月三十贯钱不够的话,再派人来泾原路送信告知于他。
迎春看完这封信后心事重重。
司琪在旁轻声劝道:“姑娘,要不奴婢去备下轿子,您往城门送送顾舅爷?”
迎春微微摇头,低声道:“我若前去相送,反倒耽搁了舅舅的正事,不去也罢。”
只是,这丫头心里多少有些遗憾。
毕竟,与舅舅这匆匆一别,再相见,不知要几时了。
说着,却见嫂嫂王熙凤来访,身后两名婢子还带来许多价值不菲的时兴果蔬。
王熙凤来意简单明了,直言相问道:
“二妹妹,方才我打老太太院里过,听人说你舅舅竟不打算过府来了?”
“这是怎么说的?原还盼着咱们一家子凑在一处吃盏茶,叙叙亲谊,倒落了空。”
这一句一家子。
险些让迎春怒火中烧。
毕竟,曾几何时,就连她给自己的舅舅寄些钱财,也要被家里人说骂两句。
如今见舅舅升了官,有了前程,倒说是一家人了。
迎春起身,欠身答道:“回二嫂子,舅舅说边务催得紧,官家命他即刻离京,实在不敢耽搁半分。”
她知道,王熙凤此番前来,大概是传老祖宗的话。
小心应付着便是。
王熙凤微微颔首,又道:
“老祖宗特意嘱我问你,你舅舅在京中可还有什么短缺?他好容易进京一趟,咱们是正经亲戚,礼数上断不能有半分差池。”
其实若非是替贾母传话。
王熙凤完全没必要做到此等地步,大不了今后对自家小姑子好些便是。
毕竟,顾渊深受官家器重不假。
可是她的亲二叔,亦是太上皇帝陛下亲自点的将啊。
这时,迎春叹了口气,道:“这时候想来,舅舅只怕已经动身出京了。”
她略一思忖,又软声道:
“不若过几日我修书一封,问问舅舅在泾原路营中可有什么缺用,等得了回信,我再回禀嫂嫂,可好?”
如此,王熙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。
......
一月后。
康定二年,四月中旬,宋许西夏和。
夏虽不去帝称臣,但归所掠城寨民户,复榷场通商。
宋不增岁赐,西鄙暂安。
四月下旬。
以韩琦为参知政事,任福为枢密副使,桑怿为泾原路兵马部署兼经略安抚副使。
自此,陕西四路之中的泾原路,便成了官家控扼西陲的根本重地。
好水川一战,总算是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。
...
同月底。
范仲淹奉旨进京。
崇政殿内。
赵祯缓缓开口道:
“朕有意整饬两淮盐法,只是迄今未有定章。”
“若任由私盐横行,江淮百姓只怕连食盐都难以为继。”
“不知卿可有良策?”
话说,如今大宋东南盐法,行的是官禁榷之制。
淮浙盐场所产之盐,尽数由官府低价收购,再官运官卖,盐利是朝廷财赋的大宗。
又因西北用兵,配套行入中之法,也就是让商人运粮草赴边关,官府高估其值,发给盐引,商人凭引便可到两淮盐场领盐贩卖,以此补给边军粮饷。
只是此法行之日久,弊端丛生。
一是官盐价高而质劣,层层转运中多有掺沙扣斤,比私盐贵出数倍;
二是灶户工本微薄,常被克扣,只得私卖余盐谋生,成了私盐的源头;
三是入中虚估过甚,盐引泛滥,官盐大量流失,反倒冲击了官盐市场。
再加两淮水网密布,私盐贩运便捷,屡禁不止。
到最后,寻常百姓买不起官盐,多是淡食度日;
冒险买私盐的,一旦被查获便要获罪罚产,苦不堪言。
若是开了私盐之禁,那么自今日后,国家将会少了一大项的财政收入。
范仲淹深知此时盐法之弊,他亦有改制良策,但显然,不适用于此刻。
顿了顿,他道:“官家欲以两淮为试点推行新盐法,初衷固善,然眼下断非其时。”
不合时宜,其因有三。
其一,西北边饷全靠入中维系,商人图淮盐厚利才肯输粮,动盐法必动摇粮饷根基;
其二,宰执层分歧深重,强推只会激化朝堂纷争,难以落地;
其三,旧法为先帝所定,仓促改制,易落变乱祖制的口实,有着极高的政治风险。
闻言,赵祯一时也犯了难。
不过,范仲淹又紧接着开口道:
“不过,臣以为正因其时未至,才当先做绸缪。”
“两淮私盐屡禁不止,半在盐法之弊,半在地方武备废弛,私盐贩结伙持械横行,巡捕孱弱难制,盐场、漕路皆受其扰。”
“臣举荐顾渊赴两淮,选练五千精兵,专司巡护盐场、弹压大股私盐团伙、保障官盐漕路。”
“此举不触动入中旧制,不牵动边饷根基,只先整肃地方秩序。”
“待私盐敛迹、官盐通路复通,盐课自能渐长;等地方秩序安定、武备整肃,日后再议盐法革新,便有了立足之基,不至仓促生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