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崇政殿内只剩君臣二人。
赵祯蹙着眉,指尖轻叩御案,面露不解道:“朕却有一问。”
“若只为弹压私盐,两淮驻军虽弱,然各州厢军、巡检弓手凑集起来,五千之数总能凑得,何必另练新兵?”
“再者,两淮盐场广袤、水网纵横,私盐路径四通八达,纵使五千皆是精兵,又岂能尽数堵死售盐之路?”
言外之意是说,对付那些私盐贩子,何需五千精兵?又何止于五千兵?
范仲淹面色不改,沉稳应声道:
“回官家,臣举荐顾渊在两淮之地另募新卒训练,是因两淮旧兵久困杂役,多与地方盐枭勾连,不堪专任。”
“五千新军依边军法度整训,只扼守盐场、漕运要害,专擒巨枭捣毁窝点,不必遍地设防。”
“且练此一军,亦是为日后推行新盐法筑牢根基。”
他的话里话外,都在透露出一种意思。
那就是,由顾渊的五千精兵驻扎在两淮,能助力今后推行新盐法。
如何助力?
赵祯暗自猜测,兴许就是范仲淹在担心,一旦推行新盐法,整个两淮,将生变数。
比如,一旦推行新盐法,断了两淮官商、盐枭与入中巨商的财路,少说也会有三重变数。
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消解政令;大股私盐武装铤而走险冲击盐场;入中巨商更会以停输边粮相要挟,牵动西北军饷根基。
顾渊所练五千新军直属朝廷,与地方利益全无瓜葛,既可扼守盐场漕运要害、弹压私盐武装,又能稳住官盐销路、托住盐课底仓。
有这支武力压阵,日后改法便不至被地方掣肘、被边饷裹挟,如此来讲,方为新盐法之根基。
这是赵祯目前能够想到,训练新兵能与盐法挂钩的可能。
除此之外,范仲淹还有更为深远的考虑。
当然,这些便与盐法无关了。
“朕最后一问。”
“募集与训练新兵的人选,为何非要是顾卿?”
“若朝中大臣,有更为合适的人选推荐,朕当如何?”
赵祯的言外之意是说,如今他刚封了顾渊新官职。
若训练新兵的事情还找他,朝中的人会不会有意见?
总而言之,是想为由顾渊训练新兵的事情,找个适当的理由。
范仲淹道:“若朝中公卿有其余推荐人选,不如就让顾引进与他们同上条陈,由朝廷择优选之。”
条陈,是北宋官场不成文的规矩之一。
是大臣赴任、推行新政前上奏方案的标准表述。
可以理解为,某个大臣被官家授意,要去一个地方执政。
但到了那个地方,你该怎么做,做到什么程度,要先写成奏章,呈给官家预览,好让官家做到心里有数,不至于所选非人。
比较著名的,有范仲淹在发动庆历新政之前,上书的答手诏条陈十事。
这种说法,换到现在,就是报送履职工作规划或者叫提交改革实施方案等。
“既要条陈,顾卿可能为之?”
赵祯担心,顾渊所写条陈,可能比不过由朝中大臣举荐的武将。
毕竟,那些武将,若是由文臣代写呢?
范仲淹笑道:“官家,顾将军绝对能为之。”
就冲顾渊的重新分定火队,训练新兵的事,朝中也无人能出其右。
毕竟,只有顾渊,敢那么做。
“好,朕即刻命人前往泾原,让顾卿写一道训练新兵的条陈上来,若百官看后无异议,那便让顾卿以本职赴两淮训练新兵。”
话说回来,其实赵祯与范仲淹这对君臣二人心中都清楚。
此番顾渊赴两淮募练新军,看似是君恩重用,实则是道极难的关口。
五千新军的募选、粮饷、军械、巡盐差事处处皆有厚利,向来是各方钻营的肥缺。
届时莫说两淮地方文官会借漕运、盐务诸事掣肘攀附。
便是朝中宿将、各路武臣,也少不得借机登门交好,往新军里安插亲旧、分领差事。
这在军中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。
至于顾渊决定如何做,范仲淹表示很期待。
...
约莫半日之后。
范仲淹举荐顾渊赶赴两淮,训练新军的事情不胫而走,已率先被吕夷简等人获知。
这时,与吕夷简搭班子的章得象,正对此事做出分析,
“范仲淹早怀革新之志,朝野尽知。”
“这些年他屡上奏疏,条陈当世弊政,桩桩件件都指向更张旧法。”
“此番官家有意整饬两淮盐务,本是他主持变法的契机,然而他却不急着定章程,反倒先举荐顾渊赴两淮募练新军...”
说到此处的章得象微微皱起眉头,沉声道:
“范仲淹是想先立根基。”
“待顾渊这支新军稳住两淮、控住盐场漕路,日后范仲淹无论推新盐法还是更广的新政,有武力压阵,地方官商便再难掣肘,新法也就立住了脚跟。”
听到这里,吕夷简微微颔首,道:
“有顾渊这五千精兵在两淮,今后范仲淹若入主中书,革新祖制,事事以两淮为试点,对我等来说,不见得是件好事。”
章得象又道:“吕相所言甚是,一些不合时宜的旧制是要改的,可到底改成个什么样子,怎么改,还有待朝中诸公商榷,总不至于让那位范先生一人说了算。”
“只是...若真让顾渊去练新兵,有顾渊在两淮乃至江南一日,范仲淹便可在朝中一日无忧...”
意思是说,若将来官家让范仲淹去发起新政,那么身在两淮,拥有着实权兵力与边事威望的顾渊,就会成为范仲淹在地方上推行新政的最大助力。
届时,顾渊这个训练新军的大将不倒台,那么,范仲淹便也很难倒。
而在原来历史上,范仲淹发起的庆历新政之所以失败,就是因为受到地方上的官吏排斥。
每条新政,到了地方上,总少不了地方官的阳奉阴违。
如此,何谈新政?
在这个时代,范仲淹举荐顾渊去练兵,显然是要换个推行新政的路数了。
“让那个勋贵子王子腾去争这差遣试试。”
“两淮募练新军干系重大,除却好水川一役的功赏与边备调度,此事便是今年国朝最大之要务了。”
“他若真有几分真才实学,你我也算为国举才,于公无愧。”
话说回来,尽管吕夷简与章得象二人,猜中了范仲淹的一部分心思。
但是有另一部分,他们却是没有领悟到。
那就是,范仲淹举荐顾渊练兵,非只为两淮盐务铺垫,更是为日后革除冗兵积弊、整饬军制预储干将。
若顾渊能练出这支精锐,立下新军样板,他日新政铺开、裁汰冗兵之时,他便是主持兵制改革的不二人选。
在范仲淹看来,顾渊有边功、通实务、心性刚直,经此两淮历练攒足实绩,将来入中书参大政、成就出将入相的功业亦属可期。
这种人,正是他推行新政最可倚重的臂膀。
至于狄青,范仲淹的打算,是让其入枢密院。
届时,有顾渊与狄青的鼎力支持,他便能将新政事业推行到底,再难有阻力。
......
康定二年,五月初旬。
陕西泾原路,镇戎军一带。
顾渊已接到官家密旨,命其近日草就练兵条陈,遣人送抵京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