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顾渊与泾原路驻泊都监桑怿共处帐中。
桑怿重伤养息两月,虽稍复气色,然肺腑受损、根基已伤,难以久立行动,多是安坐椅上处理军中公务。
此番朝中有意让顾渊赶赴两淮训练新军的事情,说实在的,他有些不太能理解。
毕竟,按照他,或者是任福与韩琦给顾渊拟定的大致前程是,在不远的将来,由顾渊来接桑怿的班。
之后,再接任福的班。
可是一旦前往两淮练新军,福祸便有些难料了。
“你去两淮这事,既然是官家点的头,那么无论有多难,都要去。”
“至于泾原路的事情...我身子骨虽然不行了,可好歹也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个三年五载。”
“待新军练成,我便向官家举荐,由你兼着泾原路部署的差遣。”
桑怿这么说,是想让顾渊的两淮之行可以无后顾之忧、心无旁骛地训练新军。
“桑部署,我蒙您一手拔擢,又得您亲授武艺,于我有授业之恩。”
“今日咱们师徒便打开天窗说亮话,此番赴两淮练兵的差遣,对我来讲,究竟是福是祸?”
远在边关的顾渊尚且搞不清楚朝中动向,有此担忧,也在情理之中。
坐在椅子上的桑怿缓缓摇头道:
“是福是祸,你总得去了才知道。”
“你是咱们泾原路出去的人,真有凶险,韩公定会提前提点,可如今韩公那边全无动静,足见连他也拿不准,这差事于你究竟是好是坏。”
听到这里,顾渊下意识沉默起来。
这时,桑怿话锋一转,继续道:
“不过,有件事,你需牢牢记住。”
“此番募练新军,是不是范公的意思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官家亲自点头了此事。”
“官家最忌军中武将结党营私,所以,此番训练新军,你切记不可让各方钻营进来。”
言外之意是说,官家既给了这差事,顾渊若想要进一步得到官家的器重,这得罪人的差事,就得自己来做。
对于这一点,顾渊早已心知肚明。
不过,他亦有应对之法,
“真要不让各方钻营进来,大不了,就说是范公的意思,总之,我不往官家身上扯便是。”
桑怿笑道:“此法可行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
“官家命你拟写条陈,重心须放在募选规制、整训法度上,缉拿私盐不过是差遣由头,切不可本末倒置,将巡盐当作主业铺陈。”
“写好条陈之后,先由我瞧上一眼,若是无问题,再派人送达京师。”
...
余下几日,顾渊一直在闭门写条陈。
既然桑怿说,重心要放在训练新军的事情上。
而且,此次募集新兵的自由度比较广,不再拘泥于禁军世袭或是从各旧军中挑选新卒历练。
是以,顾渊打算破釜沉舟,只招募乡勇。
他打算从如何挑选精锐士卒,来写这篇条陈。
其中大部分内容,都在参考后世戚继光所写的‘练兵实纪’。
顾渊在这个基础上,进一步完善与局部改动。
将整篇条陈,分为四大板块:
选兵、练兵、练阵、练将。
其中,练兵又包括训练步卒、弓弩兵、骑兵等。
此条陈写成之日,全篇约四千字。
分四大项二十余条。
这道条陈,虽有参考练兵实纪,但并非照搬,而是根据北宋如今的真实情况做出改动并加以完善。
...
当桑怿看到这道条陈的一刻,立时便惊为天人。
其中文字,无不牢牢吸引着他的眼球。
如:
“选兵之法节选,专取山东、两淮乡野精壮,年二十至三十,膂力健实、谙习水路者充之;市井游猾、旧军杂役之辈一概不取,以绝地方勾连之弊。”
“练兵之法节选:悉依泾原边军法度,分习弓弩、步战、骑射,每日校阅技艺、申严号令,务求一兵有一兵之用,不事虚文排场。”
“练阵之法节选:不拘平原大阵之式,专研盐场漕隘分队协防之法,每队各司哨探、格斗、截堵,可分可合,速战速决。”
“练将之法节选:各级将佐悉从军中考校拔擢,以战功实绩为先,不受地方请托、不循门第资历,方能令出惟行。”
“...”
待桑怿看完之后,他便开始忍不住地惊叹起来,
“此四千言,能将募兵标准、训练细则、巡防规制、权责边界逐一讲透,不至空疏难行...”
“子川,你真乃奇才!待将来岁月,你将此条陈进一步完善,未必不可成为传世兵书!”
桑怿的话,在顾渊听来,可谓一针见血。
这道条陈,四千言,莫说难以言尽《练兵实纪》里的内容。
就连如今北宋面临的复杂情况都难言尽。
只是个比较基础的板块。
顾渊的资历毕竟尚浅,虽说是从步卒一步步爬上来,但还做不到名传千古的名将那种地步。
所以,能写出这道条陈,他已然是尽力了。
“既然桑部署认为无误,我即刻将这道条陈发往京师。”
......
就在顾渊闭门写条陈之时,时任侍卫步军司在京驻泊兵马钤辖的王子腾,也在写条陈。
如果说,顾渊的侧重点,在于如何将一支新军训练成百战百胜的精锐之师。
那么王子腾全篇的重点,就是在围绕着‘盐务’来展开。
正如桑怿所言那般,他有些本末倒置了。
康定二年,五月下旬。
大朝会。
赵祯命内侍高声朗读两篇条陈。
先读了王子腾所写的两三千言。
文武百官的态度是这样的:
“条理周详,将盐场、漕渠、隐秘水埠一一列明,分兵守御、逐段考成,果然熟谙盐务路数。”
“他主张抽调各州厢军、巡检并力缉私,不必另募新兵,既省钱粮又能速见成效,倒也稳妥。”
“疏中还附了盐课增收预估,连官盐分销、州县考成都安排妥当,事事都落在实处。”
“...”
总结来说,这篇条陈,在百官看来,无功无过。
待内侍展读顾渊的条陈,殿中起初尚有余声,只当是边将寻常奏议。
可只听数条,满殿议论便戛然而止。
首先是这句:【募兵专取淮乡丁壮,年二十至三十,试膂力、验步履,市井游猾、军班庸冗一概不取...】
有武将闻之动容道:
“单这选兵之严,便远胜京中募兵常例。”
“如此募集来的士卒,焉有不能战之理?只是...旧军杂役、勋戚亲故一概摒除,这是不肯留有情面啊。”
待那内侍读到编伍之法:
【每伍置步卒三、弩手二,分掌格斗、哨探、遏截之责;行止进退皆有定规,分合聚散皆听金鼓号令...】
这一刻,不只是武将,就连文臣都觉震撼起来,
“顾渊这是要改旧制?”
“细听之,倒也有几分道理。”
“刀牌手、长枪手,在每伍中各司其职,如此安排,即使全军被打散,仍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顾渊,真可谓将才!”
“...”
等那内侍再读到【日练弓弩步战,旬校分合阵形,月考功过黜陟,金鼓号令必使人人熟稔】时。
武臣班中已有人惊呼,
“依照此法,足可训练出一支精兵!”
“顾引进,实乃当世之帅才!”
先前王子腾的条陈皆在围着盐务铺陈,于练兵不过泛泛带过。
然而,顾渊通篇只讲治军实处,皆为真章。
哪怕是普通将领,按照顾渊所言,亦能在一定时间内,练成一支可战之兵。
这才是顾渊这道条陈,最为难能可贵的地方。
两相对照,高下立判。
一时间,满朝文武尽皆震动,暗叹顾渊非只将才,乃为帅才也。
此番,王子腾与顾渊的初次交锋,以前者彻底落败而告终!
此议之后,顾渊不以武功,而以武略,名动京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