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狄青主持新军操练,任凭营门外多少王侯将相家的子弟登门求托。
他也会一概闭门不纳,绝不通融半分情面。
但顾渊就主打一个有教无类了。
凡是能与朝中三品官吏扯上关系的人,他只要有时间,便会允其入营相见。
但是礼一概不收。
至于人...可以收,但是要入校场考核,凭本事定岗。
既然不收礼,哪怕收人也是各凭本事。
那么,这人,还有见的必要吗?
其实,顾渊见他们,是有着一定考量的。
这些勋贵世家盘根错节,上连朝堂、下接州县。
真一概闭门不见,便是打人脸面,平白结下仇怨。
日后新军催粮草、领军械、调民夫,有的是人暗中使绊子,桩桩小事都能卡死练兵进度。
见一面,把规矩说死,哪怕事没办成,人家也知道你不是刻意针对,不至于下死手拆台。
再者,与他们简单照个面,也能搞清楚,谁是真心想安插人手分利,谁是跟风搭关系铺路...
谁家在淮南有田产盐利、谁家跟朝中哪一派走得近等事情。
日后军中人事调度、应对朝堂风声,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
真遇上有几分本事的子弟,按考核规矩留下来,背后家族自然乐意行个方便,反倒省了不少周折。
最要紧的是,他敞开门见客,礼金分文不取,用人全凭军法,事事都摆得上台面。
消息传回开封,言官抓不到半分私相授受的把柄,官家也不会疑心他拥兵自专。
比起闭门拒客落个‘恃功骄纵’的名声,这般行事,才算是比较稳妥。
...
话说,在顾渊见到的,一众勋贵子弟里,大部分都如威武王石忠信后人石先普那般嚣张跋扈。
毕竟,勋贵子这三个字,放到后世,就是所谓的官二代、三代。
他们有足够的资源,可以支撑起他们的嚣张。
当然,这其中也有一些,是真将家规牢牢记在心里的‘贵族子弟’。
他们精通诗书,十分谦和。
比如,琅琊公王审琦的曾孙,王氏一族的旁支子弟——王克正。
在他进帐之前,李清便将王家的情况,简单地说与顾渊听了。
如今王家子里,要说谁最为出类拔萃,那必然要属王克正的堂弟王克臣,此人素有才名。
相较于他,这个王克正,倒是显得有些默默无闻了,甚至近些年还传出擅长应酬逢迎坏名声。
然而,当顾渊真正见到王克正的这一刻,才发觉,此人确有些真材实料。
“琅琊王氏旁支王克正,见过顾钤辖,晚辈素无阵战之能,不敢觊觎军中实缺。”
“只是近些年来,晚辈久居淮南,熟知地方厢军积弊、漕运盐商脉络,若将军不弃,愿为新军募兵、筹粮、整肃后勤诸事奔走效命。”
就这一句话,就让顾渊对王克正的印象有所改善。
旁的世家子弟,一上来,是问顾渊,能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。
更甚者直接明说,他不愿吃苦受累。
然而王克正不同。
他此番前来,孤身一人,并未携带什么田契或者钱财,而是简单明了地告诉顾渊。
他,能帮到顾渊什么。
顾渊思虑片刻,仍是想对他考究一二,
“你既熟淮南情弊,我且问你,若我在扬州、天长、高邮三地募兵,最易混进哪些兵油地痞,州县向来怎么蒙混交差?”
“漕运转输沿途关卡盘剥,若由你经手的话,用什么法子压耗?”
“再有,若有相熟的勋贵世家托你说情,要破格安插子弟,你又当如何自处?”
“扬州至天长沿线州县主官、厢军将校,何人实心任事,何人惯于舞弊钻营,你可说得上来?”
闻言,王克正神色从容,叉手作答道:
“回将军,募兵一事,州县惯以厢军老弱、市井闲汉充数,里正常借逃户籍贯冒领军俸,最易混入的便是运河码头的脚夫把头与城狐社鼠,熟谙门路,最善冒名顶替。”
“漕运压耗,不必与关卡硬争,可申领漕司军粮专运牌,每船定死耗额,过一关钤一印,超耗由押运自赔,再托本地合规盐商联保搭运,损耗可比常例减三成。”
“若有勋贵世家托情安插,晚辈当先明军规,引其人赴校场听考,中则按才定岗,不中便以军法在前婉拒,断不敢私相授受,坏将军法度。”
“至于沿线官吏,天长知县包拯刚直务实,可堪共事,但今岁之后,包拯必然升任;高邮军知军素性和光同尘,只求无过;扬州厢军张指挥使贪鄙好利,常役卒营私,新军募练需多加提防。”
“其余官吏,在下亦了然于心。”
按照原来的历史,这个时候的包拯,已经在端州任上了。
不过在这个时代,由于林如海几次三番的递了两淮盐务的劄子。
而天长县乃是扬州下辖的望县,也就是大县,是扬州主要的盐务税收来源。
是以,赵祯便让包拯多留在了天长县一年。
顾渊见王克正所答条理清晰,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,好奇问道:
“王家子,我只闻王克臣才学出众,却不料还有你这一号人物。”
“观你所言,也是读过书的,如今我帐下尚缺一幕僚,不知你可有意?”
顾渊实在太缺一个,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了。
王克正应声道:
“回将军,家堂弟克臣潜心经史,策论辞章俱是上乘,走的是科举正途,他日金榜题名,自能在朝堂匡时济世。”
“晚辈愚钝,于圣贤文章长进有限,反倒常年在地方奔走,专研起漕运、钱粮、营务这些俗务,自问打理内勤庶务尚有几分心得。”
言罢,他话锋一转,摇了摇头道:
“将军帐下幕僚,需是能纵览朝局、运筹兵事的大才,晚辈见识短浅,实难当此任。”
“若将军不弃,晚辈愿在辎重营听用,募兵筹粮、物料稽核、沿路协调诸事,皆可代将军分忧,定不叫俗务耽搁练兵大局。”
言外之意是说,他很有自知之明,以他的能力,干干后勤也就算了。
但至于运筹帷幄这种事,莫说是他,哪怕是精通经史的王克臣来也不行。
闻言,顾渊不由得有几分遗憾。
自离京至今已数月,他一直在苦心寻找能成为自己幕僚的人。
然而,却是一无所获。
顿了顿,顾渊微微颔首道:
“既如此,自今日起,你便权知管勾新军军需公事。”
“一应募兵粮料、军械置办、沿途关津协调,皆由你主理。”
按理说,负责新军后勤这样重要的差遣,是要禀报给官家或者朝廷,最终由朝廷中书拍板决定。
但如今的顾渊,有‘便宜之权’。
而且,他给王克正的差遣,只是权知,也就是代理。
至于最后能不能将权知二字拿掉,还要看顾渊的意思。
总之,有了新军的便宜之权,顾渊就是当之无愧的新军一把手。
五千甲士的荣辱升黜、行止差遣,尽由他一言而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