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。
顾渊抵达宿州。
此地乃汴河重镇,隶属淮南路。
这时的北宋,尚未将淮南分割成为淮东路与淮西路。
所以,官方名义上的两淮,还未正式形成。
但许多老百姓,却以涡口至庐州一线的天然形胜为界,按东西分野将淮南路俗称为两淮。
话说,顾渊乘船抵达宿州这日,宿州境内,凡是六到七品的官吏,都来迎接他了。
按理说,顾渊虽兼着训练新军的差事,但是,也不至于这般劳师动众。
主要原因有二。
其一,顾渊有弹压私盐商贩的权力,这关乎着许多人的利益。
其二,官家派内侍省小黄门携御赐酒食、药材等物,来到宿州码头这边。
官家既然对顾渊都如此重视了。
那么其余人,焉能不重视?
只不过,让许多宿州官吏没有想到的是,顾渊在抵达码头,见了那位携御赐酒食前来的内侍后,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泗州一带。
在此之前,顾渊连船都没有下,他遣能说会道的王克正,将那内侍迎到官船上来。
“还请中使莫要见怪,只因我身负练兵重责,不敢在宿州久留,失礼之处还望莫怪。”
顾渊说罢,朝李清略一颔首,李清当即取来五十贯钱,由他当面递与那内侍。
见状,内侍笑道:“顾将军,您这是哪里的话?”
“对了,顾将军,夏都知有句话,托咱家带给您。”
“夏都知说,等您到了扬州,只需将本职差遣做好即可,至于林御史那边,还是少来往的好。”
顾渊暗想,这句话,应该是夏守忠有意提醒自己。
首先,他可以明确的是,林如海一定是官家的人。
那么,为何要与林如海少来往?除非是因为盐务牵扯太大。
顾渊的本职差遣,看似是弹压私盐售路,稳定官盐运输途径等。
但其核心,仍旧是训练新军。
也就是说,哪怕顾渊不参与盐务上的事情,只要将新军练好,也能有功。
这也是夏守忠要告诉他的,只需将本职差遣做好即可。
在顾渊沉默期间,这名内侍看向顾渊身后的几艘大船,好奇问道:
“这是顾将军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司借的船?”
顾渊点头问道:“可是有何不妥?”
内侍笑道:“发运使杨告是咱们的人。”
闻言,顾渊顿时释然。
怪不得,行至两淮境地之前,差人去往发运司借船时,什么流程都没走,船就直接批下来了。
......
康定二年,七月初旬。
顾渊行至泗州,打算在此地休整两日。
此地乃汴河入淮的咽喉关口,漕船云集,来往船只多在此停靠检修、补给。
顾渊靠岸时,见岸边一艘客船的船工正抢修船舵。
船头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,手捧卷册凝神阅读,周遭嘈杂全然不入耳,气度沉稳异于常人。
哪怕是他这一行三百甲士靠岸之时,引来诸多路人瞩目,仍是不能打动这青衫书生的思绪分毫。
对此,他也并未在意。
只是,待他行至岸上,忽见一年轻人来到此间,向船头上的青衫书生振臂高呼道:
“介甫,这,我在这!”
介甫?王安石的表字?
顾渊心头一动,不会那么巧吧?
因心下好奇,他遂停留岸边片刻。
待那青年书生下船上岸,顾渊才派人去询问其名讳。
王安石见前来将领举止有度,称得上有礼,遂不由得看向顾渊那边,竟是直接走了过来,拱手道:
“晚生王安石,见过将军,不知将军打听晚生名讳,意欲何为?”
顾渊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。
还真是王安石!
而且还是少年版的王安石!
顾渊瞧他年龄,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。
朝气蓬勃,气度不凡。
顾渊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,邀他移步街边一处露天茶寮稍坐叙话。
王安石欣然受命。
连带着他的那位朋友,也跟着一块坐了下来。
顾渊一行人入内坐定,茶肆周遭立时站满了亲卫士卒,过路百姓见状纷纷避走,连茶博士都放轻了手脚,不敢高声招呼。
王安石见此情形,眉头微微一皱,不待顾渊开口叙话,便指着阶下士卒直言道:
“将军命军士围守茶肆,岂不是扰了店家的生计?”
闻言,站在顾渊身后的陈犀,也就是陈二牛,当即厉声呵斥道:
“你可知我家将军是谁?倘若出了差错,拿你是问!”
顾渊当即回眸瞪了他一眼,道:“不可对读书人无礼!”
王安石锐气十足道:
“无论将军是谁,都不该如此。”
“倘若将军身家性命至关重要,便不该坐在这街巷茶肆内。”
“再者,将军这么大的排场,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,会不会给将军拟一个惊扰巷民的罪责?”
话音刚落,坐在他身旁的朋友,生怕他惹恼了眼前这名武将,于是连忙低声道:
“介甫,慎言。”
顾渊倒是并未动怒,他略感无奈道:
“不瞒王兄弟,元昊早悬万金购我首级。”
“昔日在泾原军中,便有西夏细作潜入刺探,如今身处市井,人多眼杂,不得不加倍提防。”
说罢,便让陈犀撤去大部分的亲卫。
闻言,王安石已经隐隐猜到顾渊的身份。
但他依旧保持淡定,不动声色。
反倒是他的那位朋友,险些有些坐不住了,
“将军曾与西夏交战?不知将军名讳...”
“顾渊。”
“顾渊?”
王安石之友当即惊呼起身,不敢置信道:
“可是打赢了好水川之战,威震陕西半边天的顾骠骑顾渊?”
威震陕西半边天?
听到这句话的顾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王安石故作咳嗽两声,方才使他的朋友稍显淡定下来。
随后,王安石为其找补道:“我这位好友,平生专喜搜集各类江湖趣闻,还望顾将军莫要见怪。”
听到对方是顾渊,他的语气不复刚才那般刚硬了。
毕竟,如今的顾渊,无论是在武夫中,还是在文人里,都有着莫大的名气。
他好歹也是官家亲题的御夏英雄。
这时的顾渊才道出本意:
“方才上岸时,我见王兄弟气度不凡,是以才邀你前来叙话。”
王安石拱手笑道:“若论气度二字,我哪比得了身着山文甲的顾将军?”
这时的他,还没有功名。
当然,哪怕是有功名在身,得知坐在他身前的武将,乃是抵御西贼的英雄顾渊时,又岂能不礼遇?
毕竟,这个时代的北宋,文人对武夫的歧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。
像是一些出类拔萃的武夫,如顾渊这种,还是很受读书人尊敬的。
而这时的顾渊,也了解到,王安石刚为父亲王益守孝期满,自江宁府北上,准备参加次年庆历二年的科举,行到此处船舵损坏,正耽搁行程。
索性便差身旁的书童去往泗州城内,寻自己的好友。
对方就算还很年轻,又无功名,但他是王安石,所以,顾渊还是向他问了一些有关两淮的事情。
然而,这些事情,在王安石眼里,却更像是来自顾渊的考较。
于是,他的应答很谨慎,也很务实。
就这般,二人从淮南民政聊到西北边事,再谈及新军编练。
王安石见解犀利,直言道:
“我国朝募兵之弊在冗而不精,练新军当严选、严训,更要辅以营田之法,以军耕补军饷,少耗朝廷财赋。”
听到这里的顾渊才恍然惊觉,原来这时的王安石,就已有后来变法思想的雏形了。
顾渊对他大为欣赏,当场邀他入幕府任参军。
然而,王安石却以‘未取功名,不敢先废科举正途’婉拒。
尽管如此,二人依旧相谈甚欢。
临别时,顾渊特意留下王安石曾经所写的两篇策论。
而顾渊亦取出一份早已誊抄妥当的练兵条陈副稿递与了他。
如此一往来,二人便算是结下一份交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