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堂请顾渊赴宴的时辰,定在当日酉时初,也就是傍晚五点钟左右。
顾渊如约而至。
一同前来赴宴的官吏,包括提点淮南刑狱公事郭维、知扬州军州事狄棐等人。
算是将淮南路几名最高军政长官都请了过来。
这排场不可谓不大,相当于一次常委班子的会议了。
只是,不曾得见包拯、林如海二人。
顾渊暗自猜测,要么是蒋堂的刻意为之,要么就是包拯、林如海二人自诩清流,不愿来参加这场宴会。
其实在来赴这场宴会之前,王克正便向顾渊简短介绍起了蒋堂这个人,
“此人为人修洁,遇事不屈,好学工文,注重提携后辈...”
听到这里,顾渊大为不解,
“为人修洁?如你所言,两淮盐务应不当至于此才对。”
意思是说,倘若蒋堂这个两淮的最高行政长官还算不错,那么两淮的盐务问题,何以让朝廷这般头疼?
然而,接下来王克正所言,却隐隐道出其中玄妙,
“两淮盐务纵使已经烂到朝廷不得不改制的地步,然而,无论官家还是久居寿皇殿的那位太上皇帝陛下,从未想过,要将蒋堂调离转运使这个位置。”
顾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究其原因,还是此时盐法的制度,有些不合时宜了。”
...
木兰堂内。
随着顾渊的到来,蒋堂、郭维等人,陆续起身拱手:
“顾将军历时月余,自泾原到淮南,遥遥数千里路程,舟马劳顿,实在辛苦。”
“顾钤辖,今夜我等定要不醉不归才是。”
“下官见过顾钤辖。”
“...”
稍后,顾渊入席叙礼毕,众人按序落座。
待酒过三巡,艺伎献曲之后。
身为两淮最高行政长官的蒋堂,才缓缓开口问道:
“顾将军初来淮南,不知五千新军的粮饷筹措,可有章程?”
“不瞒将军,两淮军费素来仰仗盐利...近年西边用兵,入中虚估之弊日深,盐课逐年亏空,漕司...巧妇难为无米之炊...”
不等顾渊接话,蒋堂先自顾自叹起了盐务的苦处。
此时,满座官吏心里都如明镜一般。
五千新军的粮饷军械全由中枢直拨,并不走两淮漕司账上。
蒋堂这番话明里是哭穷,按理却是投出一枚探路的石子。
顾渊稳坐席间,一身从边关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沉凝煞气,半点不输给这帮在地方浸淫多年的老官僚。
他暗自思忖一番,便想到了蒋堂话中关键。
若自己只是个只管练兵的武夫,自会顺着话头客客气气,与地方各司相安无事;
若是带着整饬盐务的朝命而来,势必会揪住‘盐课亏空’的由头穷追猛打,顺势要权查账。
然而,蒋堂的一句诉苦,已然将进退分寸算得明白。
就等顾渊先露底,他才好拿出对应的章法来。
换句话说,这是蒋堂给顾渊扎好的口袋。
无论顾渊说什么,蒋堂都有应对之法。
已经看穿蒋堂心思的顾渊,自是不能入了套中,于是便举杯饮了一口酒,神色不动道:
“某是武人,只知整军经武、守土御敌。”
“粮饷诸事自有朝廷规制,全赖蒋公漕司调度。”
“某初来乍到,地方庶务不熟,日后倒要多仰仗诸公。”
这番模棱两可的回答,看似什么都没说,实则是当下最好的说辞。
等同于将盐课税务的担子又给推了回去。
总之,他在两淮练军,一应所需虽由朝廷调度,但除了新军之外,两淮各地的厢军也在顾渊的管辖范围内。
这些士卒,总不能如新军那样,吃朝廷中枢的饭吧?
一旁,郭维放下酒盏,沉声道:
“将军有所不知,两淮盐务积弊数十年,场务、漕运、州县层层牵扯,私盐枭徒与地方豪族乃至京中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前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整饬,最后都闹得鸡飞狗跳,不了了之。”
言外之意是说,你想整军经武,弹压私盐售路,或者是想有赖漕司调度各类物资。
就要看两淮官场的脸色行事。
更可以说,郭维所言,是在赤裸裸地警告或是威胁顾渊。
你训练新军的名义是要打压私盐商贩,但是,谁能打压,谁不能打压,顾渊做不了这个主。
倘若顾渊敢一意孤行,那么其结果,必然是鸡飞蛋打一场空,而且,还会将两淮稳定的官场搅得鸡犬不宁。
届时,这份罪责,自是要让顾渊一人担着。
要知道,顾渊毕竟是武将,而非文臣,威胁这一套,对他没用,反而更能激起他的不满。
正当顾渊脸色稍变之时,一侧善于察言观色的狄棐连忙笑着打圆场,举起酒杯道:
“今日是给顾将军接风洗尘,不谈这些俗务,免得败兴。”
“将军远道而来,我等再敬将军一杯,先尽酒兴!”
...
通过今夜这场酒宴,也算是让顾渊看明白了一件事。
眼前这几位监司、州官可能算不上贪腐恶吏,然而官僚之气却已根深蒂固。
这里的官僚之气,是指包括蒋堂在内,众人都是有些怕生事、怕担责、怕得罪朝中勋贵。
于是,宁肯看着盐务一天天烂下去,也不肯伸手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如今,包拯与林如海正在捅这层窗户纸,可是包、林二人如今毕竟地位不高,就算是捅,也很难捅到天上去。
可这层窗户纸若是由顾渊去捅,其结果就不相同了。
但一心只想将兵练好的顾渊,并不想当这个冤大头,去捅窗户纸。
毕竟,枪打出头鸟,这时就与郭维口中的勋贵、豪族作对,明显是不智之举。
......
与此同时,京师荣国府暖阁内。
贾琏垂手立在贾赦身侧,正说起顾渊在两淮编练新军的事情,
“父亲,江宁族里几个兄弟捎了信来,都想托咱们的门路在新军里谋个差遣。”
“儿子原也寻思挂个闲职添份履历,可听说顾家舅舅从泾原南下赴任,半分情面不留,连着回绝了好些个勋贵子弟。”
“那些人要么捧着田契地契,要么送金票商铺,难不成是价码出得不够,入不了那位顾家舅舅的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