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捻着颔下短须,嗤笑一声,满脸不以为然道:
“金山银山,良田美宅,天底下谁会嫌多?顾渊不过是苦寒出身的贫家子,论血脉门第,比不得咱家,咱家尚不能免俗,他嘴上推拒得干净,当谁信?”
“再者,他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要。官家亲命他编练新军,满朝多少双眼睛盯着?那些勋贵子弟赶着上门送礼托情,他但凡敢收下半分,转头就得被御史参到御前,岂不自断生路?”
贾琏听了,不由得生出几分郁闷,
“如此来讲,岂不是连咱家送礼,想要谋几个差遣,都不成了?”
贾赦笑道:“痴儿。”
“就凭咱家与顾渊的关系,还需送什么礼?只需为父书信一封,定教他在新军里给你谋个挂职差遣。”
他天真地以为,顾渊不敢收礼,是怕被官家猜忌。
但他与顾渊毕竟有亲戚关系。
说起来,自己还是顾渊的姊兄。
靠着这份面子,顾渊岂能不买账?
只是...
贾琏有些忧心道:“父亲,万一顾家舅舅不买账呢?”
嗯?
不买账?
贾赦怒声道:“他好歹要唤为父一声姊兄,若视为父书信于无物,这门亲戚,咱家不认也罢!”
贾琏听了,内心摇头不止。
他算是看得比较明白了,或者王熙凤曾与他聊过顾渊。
比如两个月前,顾渊初来京城时,要是心里真装着贾府,怎能不会前来登门拜访?
人家不来,就足以说明,人家并未将贾府这门亲戚看得有多重要。
或者说,在朝廷形势的影响下,顾渊不得不与贾府保持距离。
倘若如此,那么贾琏拿着贾赦书信拜访顾渊,只怕很难成事。
见贾琏陷入沉默。
贾赦倒也细细想了想,若是不妥,他尚有后手,
“实在不行,你就带着迎丫头去往两淮,有他甥女求他,难道,他还不能给你个差遣?”
贾琏想要的差遣,其实颇有种痴人说梦的感觉。
首先,如今朝野上下人尽皆知,或许在不远的将来,这支新军里的大小将领,都将成为朝廷军队里的中流砥柱。
毕竟,待新军练成,官家需要帮助新军获得一些足以让天下人认可的功绩。
而这些功绩,才是当前各家勋贵子弟所求。
其次,贾琏得到了一个可以挂职,而无需待在军中的差遣后,不用出力,便能在日后与军中将士瓜分那些功劳。
何乐而不为呢?
因此,贾琏是真的想在新军中谋个一官半职,
“父亲,若实在不行,咱们便将两淮的生意,交给顾渊一些,如何?”
他担心,哪怕是让迎春出面求情,也难促成此事。
贾赦点头道:“如此甚好,吾儿既有此打算,宜及早赶到扬州。”
...
不久,贾琏退下,转步进了王熙凤院中,将方才与父亲商议的话尽数说与她听。
凤姐倚着炕桌拨了拨茶盏盖,慢条斯理道:
“你先只身去扬州走一趟,按常例递帖拜望,先探探迎春姨娘家亲戚的口风。”
“若是这位顾家舅舅当真油盐不进、半分情面不肯松,你再折返京里,接了迎春同去说情。”
贾琏听得皱眉,道:“何苦来回跑这冤枉路?我直接带了二妹妹过去,岂不省事?”
凤姐心里透亮,算盘早拨得噼啪响,斜睨着贾琏冷笑道:
“你这做哥哥的,几时把二妹妹放在心上?一年到头逢年过节,也没见你跟她多说两句话。”
“如今你要谋新军的差使,上来就拽着人家姑娘跟你跑千里路?二妹妹心细面薄,素来软懦,你平素半分情分不讲,临事才想起用她,她能真心替你出力?”
“你动身这几日,我天天过去陪她说话解闷,先把情面攒足,到时候就算她心里不情愿,也得看我这嫂嫂的面子,替你去顾贾舅舅跟前递句话。”
贾琏听得心花怒放,一拍大腿就凑上前来,伸手便要揽凤姐的肩,涎着脸笑道: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!”
凤姐侧身躲开,抬手就往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,横了他一眼啐道:
“大白天的没个正形!也不怕外头丫头婆子们撞见,失了主子体面。”
她随即敛了笑正色叮嘱道:
“你到了扬州,隔三日就得给我捎一封家书回来。”
“我早听说扬州是烟花繁盛的销金窟,你若敢背着我往那些秦楼楚馆里鬼混,仔细回来我揭了你的皮!”
贾琏一脸赔笑道:“那不能,这回去扬州,是为了前程,是正务。”
...
没过两日。
贾琏要下扬州的消息,便在荣国府里传开了。
黛玉自离乡来京,已逾半载。
虽与父亲常有书信往来,然父女远隔千里,寥寥数语的信笺,到底盛不下满溢的思念。
她听闻贾琏要往扬州去,便亲自来至贾母跟前,红着眼圈软语央求,想随琏二哥一同南归,好回去探望父亲。
贾母素来疼惜这个外孙女,可也知道贾琏此行有正事在身,一时倒踌躇起来。
等贾琏进来请安回话,便扶着靠枕缓缓道:“你此番去扬州的缘故,你父亲都回我了,是有要紧的公务。”
“若是带着黛玉同行多有不便,你也不必勉强,你只管办你的事,我回头慢慢劝她就是。”
贾琏闻听此言,非但没犯难,心里反倒猛地一亮,瞬间就转过个计较来。
顾渊奉旨来两淮编练新军,说是整军守土,实则是要剿私盐、保官引,从头到尾都绕不开盐务。
自家姑丈林如海,可是圣上钦点的两淮巡盐御史,正掌着一路盐政监察,跟这位顾钤辖少不得有公务上的往来牵扯。
此番若是顺水推舟带黛玉同去,既成全了她父女团聚的心意,回头再让黛玉跟姑丈软语求一句,借姑丈的脸面在顾渊跟前谋个差事,岂不比自己撞门子稳妥百倍?
想到这里,贾琏心中暗喜,面上先是堆起恭顺的笑意,而后又连忙躬身应道:
“老祖宗说哪里话,这有什么不便的。”
“表妹思念姑丈,父女久别,原该回去看看。”
“路上有孙儿亲自照料,断不会有半分差池,便让表妹随孙儿同去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