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余匹战马从鸡鸣寺的后院中牵出,直至突围的前一刻,朱棣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。
剩余的可战兵将还有数百人,跟随这五十精骑在鸡鸣寺前院集合,彻底放弃了其他区域的布防。
朱棣身穿亮金色扎甲,骑着匹枣红色的烈马巡视诸将,朗声鼓舞士气,看不出丝毫受伤模样。
在他的身侧,朱高煦正伸手轻抚坐骑鬓毛,指尖因即将到来的突围而颤抖。
杀才徐靖不知从哪又寻了柄宝刀,灌了口烈酒喷在刀刃上,然后用衣袖将宝刀抹得锃亮,听着朱棣鼓舞人心的话语,忍不住酣畅大笑。
数个不要命的草莽义军翻墙进寺后,随即发现通往前院的要道已被坍塌的房屋掩埋,哪怕壮着胆子渗透攀爬过去,也会被以逸待劳的弓兵逐个射杀。
多次尝试讨不到好处,这群人转而去鸡鸣寺其他院落搜刮财物,就连佛陀神像上用来塑身的金粉也被人用刀子刮下。
因为盛庸将所有的骨干精锐抽调走,这些义军没了监督尽显草莽本色。
有些守寺和尚稍有不忿尝试诵念佛法劝阻,反倒被草莽好汉嫌聒噪,要么割去舌头戏弄,要么直接乱刀砍死。
霎时间,鸡鸣寺内一片血腥哭号,佛门圣地变成了修罗场。
各类求饶叫骂透过封堵传至前院,让备战的兵卒更加振奋,坚定了追随燕王突围的决心。
望着诸将灼热的目光,朱棣完成了最后训话,勒马驻足挥动披风,手中马槊回旋直指苍天,狠厉声腔响彻整个前院:
“听到和尚们的哭喊了吧,乱匪敌寇连出家人都不放过,何况尔等?今日若想活命仅有一计,随孤杀出重围,向死而生!”
一语说罢,全军震动,纷纷砸响兵刃,异口同声地呐喊:
“杀出重围!向死而生!杀出重围!向死而生!”
声音回荡云霄,震得大雨倾盆落下,顷刻间浇灭寺门残火,无数墙砖因温度骤然变化而龟裂。
“效仿楚霸王项羽搞破釜沉舟么?啧啧。”
祁青站在屋檐下躲雨,瞥了眼身侧正用布条将长刀缠绑到手中的姚广孝,不由挑眉道:
“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,不想大师今日也要到战场走上一遭。”
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
信口念了句佛门名言,姚广孝将最后的布条缠好,抬头对祁青笑道:
“施主可曾听闻一篇因缺了枚铁钉,导致国家覆灭的寓言故事?”
“你是说那个故事么:因铁匠丢了枚铁钉,导致马蹄铁没能固定好;因马蹄铁没固定,导致将军冲锋时跌倒;因将军跌倒受伤,导致指挥失误输了战争;战争失败导致国家覆灭。”
“不错,一枚铁钉都有可能决定国家存亡,更何况是贫僧这个大活人。”
挥舞了几下长刀后,姚广孝走进大雨加入燕军之中,只给祁青留下个决然背影:
“这场死战,焉知成败不差我一人?”
好好好,临打仗前还不忘来了趟哲学思辨小课堂,这大和尚着实可恶。
撇嘴扭头不再去看姚广孝,祁青也开始在腹内编排故事,以待日后寻机嘲弄下姚广孝复仇。
刚有些许灵感涌现,还未来及细思,就见陈凡一脸颓唐地走了过来。
雨水顺着他的皮甲滴落到地板上,仔细看还有缕缕血丝。
陈凡此前追杀张朴未果,反倒是凝结血疤的旧伤因剧烈战斗又破裂了。
“燕王殿下命我特来护你周全,不允我担任接下来的突围前锋。”
就像是个霜打的茄子,陈凡蔫得连刀都握不稳,跟狗似的摇头甩去发鬓雨水,愤愤不平道:
“连那个黑衣和尚都能上场杀敌,凭啥我被发配到大后方。”
“你就这般着急送死么?”
无法理解陈凡哪怕受伤也想杀敌的想法,祁青皱眉道:
“殿前救驾立下的功劳还不够么,刚才在大雄宝殿拼杀数人,受了多少伤自己心里没数?
追张朴的时候连脚都踩不稳了,现在还想冲到最前面突围?你这小命是大风吹来的是吧?”
“武人的追求,你这玉面读书郎如何会懂?”
佯装伤势无碍猛力拍打胸口,哪怕又有殷红鲜血渗出纱布,陈凡也装作不疼:
“惜命不从军,怕死别当兵,咱燕军能以藩地起兵席卷天下,要的便是这不怕死的凶悍气。想当年德州之战,我李叔只率本部人马,便敢冲杀南军大营.....”
“打住打住,好汉请别提当年勇了。”
见陈凡又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过去经历,祁青连忙挥手打断,心中倍感窝火。
姚广孝也就算了,想不到就连陈凡也能来教育他了,这算什么事啊。
真是秀才遇上兵,有理说不清。在这群憨货眼中,不上战场好似是天大的罪过般。
这要是在三国季汉,怕是连诸葛亮都得被逼得推木轮车带头冲锋。
才按下陈凡的埋怨,又见朱高煦骑着匹骏马走来,脸上满是掩盖不住的得意。
他甩手扔下副轻型皮甲,示意祁青尽快穿上。
这副皮甲看似轻薄实则极为坚韧,不单用料是上等犀牛皮鞣制、浸晒,就连甲片边角都裁切整齐,做工精湛绝非凡物。
“祁青,这套皮甲乃是李景隆率军北上离京时建文亲赐的,现在留给你护身。一会突围我将率军带头冲锋,拼杀时无暇顾及闲杂,你好自为之哈。”
之前还躲在竹林角落里掉眼泪的家伙,现在摇身变成先锋将后,就这么换了副面孔跑到自己面前得瑟,如此作态瞬间把祁青气得牙痒痒。
虽说这皮甲昂贵乃是皇室珍品,却仍不足以抵销祁青的不忿。
他接过皮甲,以极快的速度套在身上,那粗糙的手法让陈凡与朱高煦都生出明珠蒙尘、暴殄天物的感觉。
本以为是祁青不知这皮甲珍贵,朱高煦本想开口再介绍邀功几句,却见穿戴完毕后的祁青猛然冲出走廊,奔向完成训话,正待朱高煦归队的燕王朱棣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两人下意识追上祁青的步伐,彼此对视一眼不知祁青为何突然冲进雨中。
刚才还好好的躲雨,怎么就突然一言不发的闷头跑出来了?
难不成是因为皮甲珍贵,专门跑去向燕王谢恩?
还是说也想上场体验杀敌滋味?
待到两人靠近燕王后,才透过嘈杂雨声依稀听到祁青的进言:
“燕王殿下,祁某有一妙计,可大幅减少燕军此番突围死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