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的医学生，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是祁青的极限。
剩下的便是听天命了，寄托于生命的顽强。
“养伤时半卧侧躺，千万不能平躺，苏醒后也要忌口，吃些米粥之类的，防止消化道出血。”
将包扎好的年轻士兵交还中年汉子照顾，祁青思索片刻后，又递给他用剩的半坛烈酒：
“如果发烧了就用烈酒擦拭身体降温，身体疼痛就灌醉他，撑过这几天就好了。”
其实他也不清楚后面的嘱托是否正确，只是依着直觉感觉这样说能给病患以及家属带来希望。
在古代这种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下，人体的心理作用无疑是最大的神药良方。
许多乡野村庄平日治病全靠道观的符水，几碗热汤下肚没准真能把身体‘骗好’。
望着自家三郎儿被锦布包得好似粽子，那中年军汉虽头次遇到这种诡异疗法，可心里却莫名踏实起来。
他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一边磕头谢恩一边呈上早就准备好的财物献给祁青。
“这些锦布绸缎就自个留着吧，待你家孩子康复后，也好买些滋补元气的药品。”
皱眉将那军汉从地上强行拽起，祁青摇头叹道：
“也别下跪谢恩了，我这人生有怪癖，最见不得人磕头。”
又不收财物又不准磕头，那军汉愣了半晌，最后咬牙掏出一把匕首，刮破手心，发誓道：
“蒙受大恩没齿难忘，我刘义这条烂命以后就是祁先生您的了。今日以血为誓……”
“打住打住，你这人怎么回事，好端端地割什么手？！”
祁青奇怪军汉刘义为何突然发誓，不待其说完便厉声阻止道：
“有这精力不如好好照顾你家三郎儿。真头疼，烈酒本就不多，现在还得拿来给你消毒以防破伤风，唉....”
满腔热血的誓言却换来祁青连声埋怨，刘义站在原地涨红了脸，拿着匕首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之前为他开口求情的朱高煦忍不住扑哧一乐，手肘戳了戳祁青道：
“救了性命却不肯收钱受恩，祁青，难道你不是想收他作死士啊？”
“什么死士？你在胡说什么？”
祁青正用烈酒浸泡布条，听到朱高煦的揶揄才反应过来。
坏了，现代人的道德感太强了，跟古代社会完全不匹配。
他又不是姚广孝这种出家人，刚才这种无条件救人，事后既不收钱也不受恩的行为，落在旁人眼中不就是故意让对方欠下天大的恩情无法偿还吗。
再结合刘义老兵身份，太容易让人误解是想收作家丁死士了。
难怪这人刚才会割手发血誓，合着是为了向祁青表忠心。
太忠诚了。
“咳咳，那个...刘义刘大哥是吧，我想你我之间可能存在某些误会。”
先帮刘义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，然后祁青开始头疼如何跟刘义解释。
总不能跟他说，他的灵魂来自物质充裕的现代社会，导致自身道德感高，不会对伤者袖手旁观吧？
与其说这种难以理解的话，还不如说自己是神仙转世呢。
等等，神仙转世？！
脑海中浮现出适才救助其他伤员时，偷听到的只言片语，为了化解当前尴尬，祁青决定撒个小谎：
“有件事还望诸位不要外传。”
当着满屋伤员的面，祁青挤出个无比严肃的表情，信口雌黄道：
“其实我是天上文曲星转世，因触犯天条下凡历练，需济世救人积攒功德才能重返天界。
所以刘大哥您无须报恩，反倒是我该来谢谢您，给了我积攒功德的机会。”
这番话若是落到现代人耳中，堪比‘我是秦始皇，给我打钱’般荒谬。
但在明初这个百姓大面积不识字、封建迷信盛行的愚昧时代，反而很有可信度。
要知道在二十年后，一个名叫‘唐赛儿’的普通村妇，都能自称偶得石匣习得仙术，在山东以传白莲教为名，掀起大范围民变。
因此，曾见识祁青料事如神、又见高高在上的燕王殿下都对祁青极为尊崇的刘义，立刻相信了这番说辞。
“神...神仙？！祁先生您真的是神仙啊！”
几乎是下意识地，刘义又想下跪叩拜，被祁青眼疾手快一把拉起，连连阻止道：
“都说了我不喜磕头，怎么您要违逆吗？”
“不敢不敢，是我糊涂了。”
如果说之前刘义对待祁青的态度是尊重外，那么现在则多了份敬畏：
“能有文曲星施恩相救，是我家三郎前世修来的福分。”
“可惜我现在法力尽失沦为凡人，否则医伤治病不过一念之间。”
又是好阵客套才劝送走刘义，祁青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，坐回位置上正准备包扎另一个伤员，扭头便看到苦苦憋笑的姚广孝，与满脸茫然的朱高煦。
见祁青瞅他，朱高煦当即打了个激灵，不确定地问道：
“你不会真是.....”
“真是什么，神仙下凡么？”
祁青挑眉笑道：
“怎么，你真信我是神仙下凡？”
“那个...这个.....”
面对祁青的反问，朱高煦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尤其是在短短半天内，便见识到了祁青妙计频出，如此才智朱高煦此前闻所未闻。
“放心好了，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鬼怪，刚才的那番话不过是诓刘义的。”
先是笑着为朱高煦解惑，随后祁青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周围受伤的兵卒，语气难掩落寞：
“若是真的有神明，又岂会坐视人间纷乱而不顾？”
姚广孝闻言收敛笑意，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道：
“阿弥陀佛。祁施主，并非诸佛冷眼旁观。
世间战乱伤痛，皆是众生共业流转，自有因缘定数，佛祖早有安排。
所谓‘百劫所作业，因缘成熟，果报必至’。
烽烟厮杀，是世人过往业因结下的苦果，佛祖不会凭空出手抹平劫难，天道轮回，善恶皆要亲受。”
“少来了，因果报应这种东西不过是为了自圆其说的狡辩罢了。”
无意与姚广孝争执佛法，祁青承认宗教却是有劝人向善的正面作用，可在这兵戈乱世，作用实在有限。
而姚广孝也未气恼，只是含笑继续道：
“若无神佛，世人又该以何借口行善呢？你说是吧，文曲星。”
“好你个姚广孝，原来也是个假和尚。”
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极为简单，仅是只言片语，祁青便读懂了姚广孝的暗示。
没了神佛作为借口，自然也就没了行善必要，底层百姓的生活恐怕会更加凄苦。
尽管上位者的行善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，但也能为百姓争取一丝喘息，总归是比赤裸裸的压榨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