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祁先生请看,这壶熬的是破邪醒神汤,是用干姜,花椒、肉桂再加上足量石菖蒲猛火急煎一个时辰,直至汤汁纯色才算完成,药效猛烈专治久睡不醒。”
黄俨伸手掀开第一个药壶的盖子,瞬间白雾滚滚升腾,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,熏得祁青眼眶也不由湿润起来。
花椒、干姜和肉桂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熬排骨汤呢,这么多辛辣香料烈火熬煮浓缩的汤药,单是闻闻就很醒神,更何况吞咽。
祁青怀疑这药之所以会起效,并非效力过人,而是给晕厥人强灌时,会不慎流入气管把人活活呛醒。
“怎么样啊,祁先生,这副汤药可否有问题?”
一直关注祁青的纪纲,发觉祁青的表情略有不对,于是故意道:
“在燕王殿下面前,你可莫要包庇黄俨。”
“有没有问题,一试便知。”
若是之前,祁青说不定会以身试药,来弥补自身不通药理的缺漏。
可瞧着药壶里的棕绿汤汁,他怎么也鼓不起勇气,最后转身向黄俨道:
“黄公公,既然纪指挥使口口声声说祁某可能包庇您,那不如请您当着燕王殿下的面,以身试药摆脱嫌疑,如何?”
“哎呀,咱家求之不得,多谢祁先生成全!”
太监本就有替贵人试药的职责,更何况能在朱棣面前表现,黄俨立刻点头答应,生怕祁青反悔似的,快步走到药壶前,也不嫌滚烫,抓起瓷碗舀了半碗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辛辣的滋味引得黄俨连连咳嗽,一番捶胸调整呼吸才勉强缓和下来,随后满是忠诚地表示,能为燕王殿下试药,是他与生俱来的福分。
静候半响见黄俨并无异样,众人的目光旋即放到了第二个药壶上。
还不等朱棣开口询问,黄俨便心领神会地走到药壶前掀开盖子,指着里面汤药道:
“这是还阳救生酒,是由人参、鹿茸、虎鞭、肉苁蓉等珍惜药材,放入烈酒中浸泡整晚,然后再加入蟾酥、麝香熬煮而成。
药性凶猛世间罕见,咱原本打算,若是殿下午后依旧沉睡,便冒险以毒攻毒赌上一把,盼着用猛烈药性把殿下逼醒。”
鹿茸、人参、虎鞭还有许多祁青没有听说过,但一看就知道很壮阳的药材,掺在烈酒中浸泡,这药方不愧是叫‘还阳救生’酒,太贴切了。
要不是刚才把试药的机会让给黄俨了,祁青真想亲自去品味下滋味。
介绍完壶中汤药后,黄俨自然而然的拿起空碗,依旧是舀了半碗汤汁饮下。
与之前的猛烈咳嗽不同,这副还阳救生酒只是把他的脸补得通红,并没有其他剧烈反应。
盯着黄俨看了半天,祁青心中不由萌生些许好奇:
一个太监喝了壮阳酒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?
总不能也寻些宫女排解药效吧。
见除了脸色变红外并无其他异样,黄俨于是依序往后逐个将剩余的汤药一一品尝,直至饮下最后一碗汤汁后,他才放下空碗望向祁青:
“祁先生,这是最后一碗药了,咱家饮下后并没有不适的感觉,也就是说刺客并没有在汤药中做手脚。”
朱棣闻言也对祁青刚才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动摇,忍不住替他开解道:
“莫非是祁先生猜错了?啊,这也正常,天下人皆是肉眼凡胎,怎能料事如神,屡屡言中呢。祁先生,您莫要把这事放在心上。”
“殿下此言差矣。”
还未等祁青开口解释,就见纪纲极为罕见地反驳朱棣道:
“依臣之见,祁青适才妄议是非,险些在殿下与黄公公之间造成间隙。此举轻则污蔑内侍,重则欺君,怎可一笑而过不作惩戒?”
他虽靠溜须拍马上位,但并非是只会媚上的草包,抓住机会自然会狠狠陷害政敌,即便是不能给祁青造成实质性伤害,也要给朱棣上上眼药。
假若朱棣对祁青百分百信赖,事事皆听允不怀疑,那他纪纲还能剩几分君恩?
自然要疯狂打压祁青,争取让朱棣将其视为只是略有小聪明的普通文臣。
说罢抬头仔细观察朱棣神情,见其眉头紧锁,纪纲当即暗道声不妙。
燕王对祁青的信任似乎比他想象的还坚定。
仅是相识数日便能如此信任,此子手段非同寻常,断不可留。
于是纪纲再次补充道:
“燕军将士之所以愿追随殿下以小博大,不惜以蝼蚁之众抗衡南朝建文五十万大军,皆因殿下赏罚分明。
对于有功者不吝封赐,对于犯错者依律严惩,这不单是治军的道理,也是治国的道理。
今日若徇私赦免祁青,那么明日再遇作奸犯科者该如何应对,满朝文武又该如何呢?”
“纪指挥使,您未免也太心急了吧。”
见纪纲越说越有理,恨不能当场下令把自己抓到锦衣卫天牢责罚,祁青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道:
“我祁某人何德何能,区区一个九品小官,怎能影响到整个大明江山。
若因进言有误便定为欺君犯上,长此以往还有何人敢行忠谏,如此明晃晃隔绝内外的狂言,真亏您能说出口。”
先是指责了纪纲一番,祁青回眸望了眼黄俨,发现他此刻竟走至药壶边,捧着药碗大肆畅饮,旋即咧嘴缓缓笑道:
“更可况我并没有说错,汤药里果然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“什么?!”
纪纲与朱棣闻言不可置信,纷纷望向黄俨。
“呃,怎么了,为何突然都看咱家?”
刚畅饮一碗汤药,黄俨抹去嘴角残留汁水,正面露回味之色,见祁青等人突然扭头看向自己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空碗,当即解释道:
“适才喝了烈酒,感觉有些口渴,所以饮些汤药解涩。”
“不对吧,黄公公。”
祁青大抵猜到汤药中的问题,缓步走到药壶边,盯着里面浑浊的汁水道:
“你之前也说过,这些汤药皆是虎狼猛药,味重性烈怎会解渴呢?岂不是越喝越渴。”
“呃,祁先生说得对啊,难怪咱家刚才无论怎么喝,也感觉不过瘾。”
黄俨闻言恍然大悟地放下空碗,注视身前药壶,艰难地咽了口吐沫。
“怎么,你还想喝吗?”
主动上前将黄俨与药壶隔开,祁青将手摊在黄俨面前:
“来,把你手里的碗给我,让我也来尝尝滋味。”
在听到祁青的要求后,黄俨不知为何,心中突然涌现出不舍,手中的空碗无论如何也无法递给祁青。
“再...再让我喝一碗吧,就一碗,喝完就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