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第二次被人盯上，是在入冬以后。
这次不是举报信——是有人在夜里往学堂的墙上泼了粪。第二天早上孩子们来上学，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臭味。那面新糊的土墙上泼着黄褐色的污秽，顺着墙往下淌。几个孩子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。刘小豆捂着鼻子骂了一句粗话——他跟着他爹学的——被老周瞪了一眼。东八到了之后看了看墙，没有说话，转身去河边拎了桶水来，拿扫帚开始刷墙。老兵来了之后接过扫帚，用一只手把半面墙刷完了。
上课的时候东八站在讲台上，对孩子们说：“今天墙被人泼了脏东西。你们知道是谁泼的吗？“孩子们摇头。东八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为什么。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在这儿认字。那你们怎么办？“刘小豆说：“不怕他！“东八说：“对。不怕他。一个人泼脏东西，是因为他不敢堂堂正正来。他敢堂堂正正来，他就不会泼脏东西了。“
那天放学后，老兵主动要求晚上睡在学堂里。他从孙伯那儿拿来一床旧被子，在教室里打了个地铺。他说：“夜里我守着。谁再敢来，我让他尝尝一只手怎么揍人。“东八说：“你也一把年纪了。“老兵说：“一把年纪也能打。“东八没拦他。
夜里果然有人来了。后半夜，老兵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。他没出声，悄悄站起来，抄起一根门闩，贴在门背后等着。脚步声在墙外停了，然后有人试探着扒墙头。等那人露出半截脑袋的时候，老兵一棍子抡过去——没打着脑袋，打在了那人的肩膀上。墙外一声惨叫。然后脚步声慌乱地跑远了。
第二天早上老兵跟东八说：“打跑了。肩膀上挨了一棍，以后至少半个月抬不起胳膊。“东八说：“你看见长什么样了？“老兵说：“天黑没看清。但听他声音——有点耳熟。像是镇上哪个跟精英教沾边的人。“东八说：“还会有下次吗？“老兵说：“难说。但下次他们来，我就不是用门闩了。“东八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别闹出人命。“老兵说：“我有数。“
精英教的人没有再来泼粪。但东八知道——或者说，他感觉到了——他们在不远处看着。像冬天的狼，不靠近，但盯着。沈介跟东八说：“精英教在试探你。泼粪是试探，举报也是试探。他们在看你有多硬的壳。“东八说：“那我的壳够硬吗？“沈介说：“你目前硬在'用了规矩'上。但要让他们彻底不动你，你得硬在'他们有把柄在你手上'。“东八说：“什么意思？“沈介说：“你手里有没有精英教不干净的事？“东八想了想：“郑有福那个债主——是精英教的钱庄？“沈介说：“对。那家钱庄是精英教在镇上的据点。他们的账——“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，“可能不止收高利贷那么简单。“
东八明白了。但他没有立刻去查那些账。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还没考功名，学堂还不稳，手里的人还不够多。现在去翻精英教的账，只会打草惊蛇。他得等——等到学堂扎下了根，等到他有了功名这张“护身符“，等到他有足够多的人能撑住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学堂门口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田野。冬天的田野空旷寥落，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知道那片田野底下有东西在长——看不见，但确实在长。种子已经在土里了，明年春天就会冒出来。他摸了摸怀里的“先生簿“——老周让他带着的，说“你带着，别丢了，这里面是咱们的根“。
他觉得怀里揣的不只是一本旧账本改的簿子。揣的是二十三个学生、两间教室、八个“先生“、一个郑婆、一口还没修完的渠、一场还没打完的仗。这些东西很重。但他站得直。